和三菱木扩谈妥版权事宜后,张东健与讲谈社的合作,便悄然进入了“冷却期”。
先前为他量身打造的各类公开活动、签售会、访谈邀约,
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渐渐销声匿迹。
郊外的公寓成了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白日里,野间爱莉安静地守在一旁,或是整理房间,
或是轻手轻脚地准备点心,从不去打扰伏案写作的张东健;
暮色降临时,两人便围着小桌吃饭,
聊些无关紧要的细碎琐事,空气里满是温柔的静谧。
这份安宁,恰好让张东健能将所有心神都沉进《黑太阳柒叁壹》的创作里。
可这份专注,代价却是钻心的煎熬。
写这部小说,于他而言,从来都是一场与人性本能的对抗。
人天生偏爱光明与美好,谁愿意一遍遍回溯那些黑暗到令人发指的过往?
哪怕只是将电影里的情节转化为文字,
那些冰冷的细节、残酷的场景,也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笔尖无数次悬在纸上,又无数次沉重落下;
写不了几页,就忍不住将笔狠狠砸在桌案上,胸口闷得像堵着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带着疼。
野间爱莉总会默默走过来,
递上一杯温热的茶,什么也不问,只是轻轻拍一拍他的后背,等他平复心绪。
张东健清楚,这种痛苦是自找的。
可他别无选择。
有些历史,不能被遗忘;
有些罪行,不能被粉饰。
作为一个种花家人,他攥着这支笔,就像攥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哪怕要撕开伤口,也要把那些被掩埋的真相,一字一句地写出来。
与公寓内的沉寂安宁截然不同,
外界关于他的舆论,正像潮水般悄然发酵、蔓延。
东京街头,人流熙攘。
NHK综合频道的采访车停在街角,
主持人上野健太举着话筒,身后的摄像师扛着机器,正穿梭在人群中。
“这位太太,您好!打扰一下,请问您知道哪些种花家作家?”
上野健太拦住一位提着菜篮的老太太,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温和笑容。
老太太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想了半晌,缓缓开口:
“嗯......我知道老舍,还有......还有那个张东健吧?”
上野健太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语气愈发亲和:
“您居然知道张东健先生!那您喜欢他的哪些作品呢?”
“喜欢《妈妈再爱我一次》啊。”
老太太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
“前阵子社区办回忆主题的分享会,我还去参加了,好多人都聊起这本书。
不过我孙女不喜欢这个,她就爱读他写的《情书》,年轻人嘛,就喜欢这些情情爱爱的。”
上野健太耐心地等老太太说完,才不动声色地抛出了核心问题:
“那您对张东健先生的印象怎么样?有没有听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
“印象啊......”
老太太摸了摸鬓角的白发,
“听我孙女说,他是从种花家‘流放过来的?
说他在那边受了委屈,没有施展才华的地方,才来我们岛国的。
唉,这么有才华的孩子,真是可惜了。”
“好的,谢谢您的分享。”
上野健太对着老太太微微鞠躬,转头看向摄像师,见对方比了个“拍摄完成”的手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转身将目光锁定在不远处一群穿着校服的女大学生身上,快步走了过去。
“各位同学,你们好!”
话筒递到女生们面前时,上野健太刻意放大了音量,“请问你们知道哪些种花家作家吗?”
“张东健!”女生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大喊出来,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我们都知道他!”
“我买了《情书》的精装版,里面的插画超好看!我是他的忠实书迷!”
“我对种花家其他作家没什么了解,就知道张君,他真的太有才华了!”
上野健太的嘴角翘得更高,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引导:
“能和我们聊聊对他的印象吗?或者你们希望对他说些什么?”
“他就像书里写的男主角一样,君子如玉!”
“肯定是个很温暖的人,不然写不出那么细腻的爱情故事!”
“我听别人说,他在种花家家境不好,还受到了不公平的教育对待......那个国家也太过分了吧!”
有个戴眼镜的女生情绪格外激动,抢过话筒对着摄像机大声喊道:
“张君!我们都欢迎你定居岛国!这里才是能让你大展才华的地方!”
“对!我们等着和你见面!”
“张君加油!”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在街头响起,女生们的尖叫带着青春的狂热,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上野健太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光芒愈发晦暗。
这场采访,远比他预想的还要“成功”。
NHK综合频道作为覆盖全岛国的公共频道,影响力远超普通民营台。
为了让这场精心策划的采访触达更多人,
频道特意安排在早、中、晚三个黄金时段反复重播。
东京市区的一间普通公寓里,高田和美正蜷在客厅的榻榻米上,目光牢牢黏在电视机屏幕上。
当画面再次切到街头采访的片段,听到路人说起“张东健受了那么多苦难还如此温暖”时,
她忍不住红了眼眶,喃喃自语:“是啊......张君真的太不容易了。”
这段时间,东京街头的大小小报,几乎都有张东健的版面。
仿佛一夜之间,那些此前从未露面的“内幕消息”,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关于他“家境贫寒”的窘迫,
关于他“才华被埋没”的委屈,
关于他“被迫流落岛国”的无奈。
这些报道来得猝不及防,却又编排得有鼻子有眼,
让不少原本只知其文,不知其人的读者,瞬间对张东健有了“全方位”的认知。
报道里,字里行间都给张东健镀上了一层浓重的悲观色彩,
硬生生将他塑造成了一个“才华横溢却遭不公平打压,被迫远走他乡寻找出路”的悲情形象。
不明真相的书迷们,只觉得心疼又怜惜。
他们捧着《情书》里温柔的文字,再对照报道里“受尽苦难”的描述,
越发觉得这位作家坚韧又可贵。
可没人察觉到,这看似同情的叙事背后,藏着何等险恶的底层逻辑。
所有“不公”的指向,都在隐晦地影射......
背后推手对此心知肚明,更是不遗余力地推波助澜。
他们一边让小报持续输出“悲情人设”的细节,
一边借公共频道的采访放大民众的同情,一步步将舆论引向他们预设的方向。
高田和美想起最近在小报上看到的那些文字,
鼻尖一酸,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她抽了张纸巾擦去眼泪,心里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不行,我得写封信给张君。”
她顿了顿,又想起张东健此前一直与讲谈社合作,便改口念叨:
“寄给讲谈社吧,让他们转交给张君,我要好好鼓励鼓励他。”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播放着后续的新闻,声音被她刻意调小,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高田和美起身走进卧室,从书桌抽屉里翻出崭新的信封信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卧室的墙上,一侧贴着山口百惠的经典海报,那是她曾经的偶像;
而另一侧,几乎被张东健的剪报和印刷品占满。
有《情书》的封面,有此前活动的现场照片,
还有小报上那些带着悲情色彩的报道截图。
每一张都被她精心贴好,边缘甚至还细心地压了膜。
笔尖落在信纸上,高田和美斟酌着措辞,把满心的心疼与鼓励都融进文字里。
她写道“张君的温柔是照亮黑暗的光”,
写道“希望张君能在岛国安心创作,我们永远支持你”,
字里行间满是被舆论裹挟的真诚。
同一时间,岛国各地有无数个“高田和美”正在做着同样的事。
有人趴在书桌前写信,有人拨通讲谈社的电话表达关切,
有人在街头的留言板上写下对张东健的支持......
他们的善意纯粹而真挚,
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背后势力操纵舆论、抹黑的工具。
这场由少数人精心编织的舆论大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紧。
五月中旬,初夏的风裹着几分温润的热意,
掠过领事馆门前的香樟树梢,抖落几片新绿。
张东健抬手理了理衣角,踩着树影间漏下的碎金般的阳光,缓步走进了那扇挂着国徽的大门。
鞋底碾过平整的水泥地,传来一阵踏实的触感。
这是他阔别故土多年,第二次踏上这片属于自己国家的土地。
接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领事正站在窗边翻看文件,闻声转过头来。
“我们又见面了。”
他合起手中的纸页,脸上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朝着张东健伸出手。
待对方落座,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关于你要写的这部小说,我们仔细看过了,内容没有任何问题。”
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且,现在我们正需要这份作品。”
说着话,领事递过来一本岛国小学教材。
翻开折着的那一页,用红笔勾画了一段内容。
“1937年,我们‘进入'了种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