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三菱木扩和山村富市,公寓里的喧嚣便如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晚风拂过窗棂的轻响,和暖黄灯光淌在地板上的安静。
张东健坐回书桌前,捻起那支磨得圆润的钢笔,
笔尖落纸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稿纸上的字迹,依旧是那般利落遒劲,
只是比起白日里谈事时的锋芒,此刻多了几分柔和。
野间爱莉蜷在沙发的一角,膝头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却久久没有翻动。
她的目光越过书脊,落在书桌前那个挺拔的背影上,一眨不眨。
对于张东健拒绝让她继续担任《黑太阳柒叁壹》翻译的决定,她心里没有半分怨怼,
反倒是被一股温热的感动填得满满当当。
那日她无意间瞥见几页手稿,只消匆匆扫过几眼,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沉得喘不过气。
书里写的哪里是简单的“残忍”二字,
那字字句句,都在叩问着人性的底线。
那些犯下滔天罪行的人,究竟还能不能称得上“人”?
她不敢想象,若是真的逐字逐句翻译下去,
自己会被那沉甸甸的黑暗拖入怎样的深渊。
或许会整夜整夜地失眠,甚至陷入无法挣脱的抑郁。
张东健分明是看穿了她的怯懦,才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下了这份煎熬。
可越是这样,爱莉的心里就越是泛起一丝羞愧。
她怕张东健会因为这本书,窥见自己骨子里的软弱,
怕他会因此对自己另眼相看,
怕这份本就走在倒计时里的感情,会提前画上句点。
所以自从搬进这栋公寓,她便愈发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每一分每一秒。
晨起时温好的茶,入夜时熨平的衬衫,还有他伏案写作时,悄悄放在手边的一碗水果。
她把所有的温柔,都融进了这些细碎的时光里。
“咚”的一声轻响,是钢笔搁在砚台上的声音。
爱莉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走到书桌旁,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关切:
“累了吧?我们歇一会儿好不好?要不要洗个澡?我去给你放水。”
话音未落,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攥住。
她惊呼一声,顺势跌进他的怀里,鼻尖撞进他衬衫上淡淡的墨香与烟火气。
“我自己去洗就好。”
张东健低头看着她,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目光里漾着笑意,
“不然,我怕会舍不得出来,耽误太多时间。”
爱莉的耳朵“腾”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
她埋在他的胸口,听见他胸腔里传来低沉的笑声,才敢抬起头,眼里闪着水光。
“对了,”
张东健松开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
“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礼物?”
爱莉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缀满了星星。
张东健把那张纸轻轻放进她的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惹得她又是一阵轻颤。
“你先看看喜不喜欢,我去洗澡了。”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浴室,留下爱莉站在原地,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心脏怦怦直跳。
浴室的门轻轻合上,很快,里面便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爱莉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微微发颤地展开那张纸。
暖黄的灯光落在纸面上,一行行隽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是一首小诗.....
“情让人伤神,爱更困身。
女人真聪明,一爱就笨。
往往爱一个人,有千百种可能。
滋味不见得好过长夜孤枕。
我不会逃避,我会很认真。
那爱来敲门,回声的确好深。
我从来不想独身,却有预感晚婚
我在等,世上唯一契合灵魂
让我擦去脸上风尘。
让她听完全部传闻。
将来若有人跟我争。
我答应,不会默不作声。
她能不能,能不能...
身边有好多像我的人,
生活也过的很安稳。
我们拥有灿烂的天份,
拥有自由的灵魂。
让我擦去脸上风尘。
让她听完全部传闻。
再聊聊,是非得分,
先相约,谁都不许苦撑。
她能不能...能不能...
她能不能...我能不能....”
爱莉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纸页上的字迹,墨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烟火气,在鼻间萦绕不散。
一行行读下来,眼眶渐渐就湿了,温热的泪珠砸在纸面上,
晕开了几缕墨痕,却舍不得抬手去擦。
她太清楚了。
清楚他眼底藏着的远方,清楚他留在这片土地的理由从来不是她,
清楚三个月后,他就会提着行李箱,登上飞往故乡的飞机,
像一阵风似的,从她的生命里掠过。
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只是山海,还有无法逾越的现实鸿沟。
他有他的归途,她有她的故土,
这段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没有结局的梦。
可那又怎么样呢?
爱莉将那张薄薄的诗稿紧紧攥在掌心,贴在胸口的位置,
仿佛这样就能触到他落笔时的心跳。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站在酒会凉亭里,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眼神清亮又锐利;
想起两人挤在狭小的男生宿舍里,她给他煮一杯清查,他就着灯光给她讲书里的故事;
想起他得知她不敢翻译《黑太阳柒叁壹》时,
眼底的体谅,没有半分责怪,只有不动声色的护佑。
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
像一颗颗散落的星子,缀满了她的岁月。
就算没有结果又如何?
就算日后只能在回忆里描摹他的模样又如何?
至少此刻,他是属于她的。
属于这间飘着饭菜香的公寓,
属于这盏暖黄的灯,属于这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时光。
浴室的水声还在哗哗响着,
爱莉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嘴角却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小心翼翼地将诗夹进书里,像是藏起了一整个春天的秘密。
窗外的月色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
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
爱莉站起身,渐渐脱掉身上的衣衫,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轻缓,带着几分笃定的温柔。
她不要什么天长地久,只要此刻的朝朝暮暮,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