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金像奖闹出大事,不光颁奖典礼的直播被取消,大多数内地电影、电影人不再参加。
也让金像奖在内地成了野鸡奖,再也无人在意。
同样,还有尔东升事后在微博上的自爆,一句我不是汉人。...
李达康话音刚落,电视机前的观众还没来得及反应,镜头一转,已是粤省茳门市政务服务中心大厅。
玻璃幕墙通透明亮,蓝白相间的导视牌整齐悬垂,自助叫号机前排着三列队伍,却不见焦躁推搡——一位穿蓝布衫的老农正笨拙地戳着屏幕,旁边穿马甲的志愿者蹲下身,声音轻缓:“大爷,您点这儿,选‘农村宅基地审批’,再按这个绿框框……对喽!号码出来了,七号,请到B3窗口。”
镜头缓缓推进:B3窗口内,年轻女办事员胸前工牌刻着“茳门市自然资源局”,她抬头一笑,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清脆节奏,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张清晰扫描件——正是老人递来的泛黄《集体土地使用证》复印件。她一边核验,一边顺手调出系统里同步更新的卫星遥感图:“您家后院那块空地,去年确权时已纳入规划缓冲区,但不影响建房,咱们今天就把材料录进‘全省宅基地联审平台’,三个工作日,电子批文直接发您儿子手机上。”
老人没听懂“联审平台”,只盯着她递来的热茶杯上印着的“一次办好”四个红字,愣了半晌,忽然用袖口狠狠抹了把眼睛,转身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硬往志愿者手里塞:“娃,尝尝咱老家的柿饼,甜!”
志愿者笑着推拒,镜头却扫过服务台背面——一整面墙的电子屏实时滚动着数据:今日受理量1287件、平均办理时长24.3分钟、群众满意度99.7%、跨部门协同率100%。最下方滚动字幕写着:“茳门模式:一窗受理、一网通办、一次办好。”
电视画面切回京州,李达康站在信访窗口前,孙连城背手立于三步之外,目光如刀。
“李书记,您这椅子、糖果、饮水机,是给群众的恩惠?”孙连城声音不高,却像砂纸磨过青砖,“还是给自己的政绩镀金?”
李达康没接话,只伸手按住窗台边缘,指节微微发白。他身后墙上新钉的木框里,贴着张A4纸打印的《茳门政务服务中心运行细则》,纸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孙主任,”他终于开口,喉结上下一滚,“我昨儿去了趟茳门。”
孙连城眼皮一跳。
“不是坐车去的。”李达康从公文包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延州至茳门K937次硬座,票价86元,发车时间10月10日早六点十五分。“跟一百二十个进城务工的乡亲挤在车厢里,听他们说怎么给娃办异地医保转移,怎么给瘫痪老娘申领高龄补贴,怎么跑八趟才弄明白‘社保卡金融功能激活’到底要盖哪三个章。”
他顿了顿,把车票轻轻按在窗台上:“茳门那边,农民工办社保转移,窗口扫码,身份证一刷,五分钟,事毕。咱京州呢?”
孙连城沉默。窗外秋阳斜照,将两人影子拉得细长而僵直,像两根被钉在水泥地上的标尺。
此时,延州水泥厂职工宿舍楼三单元二楼,王师傅正踮脚够橱柜顶层的搪瓷缸。他刚把缸子擦净,就见儿子小伟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额头上还沾着黑灰——刚从厂区锅炉房抢修回来。
“爸,今儿厂里广播又念了!”小伟嗓门洪亮,顺手抄起桌上半截黄瓜咔嚓啃了一口,“西部大开发领导小组办公室刚发的文件,说咱陕北的退耕还林补贴,明年起按亩产小麦市场价的1.5倍补!还带浮动!”
王师傅手一抖,缸子里的枸杞水洒了两滴在《人名的名义》录像带盒上。他慌忙去擦,指尖却触到盒底一行铅笔小字:“宋新赠延州水泥厂工会——1999.10.8”。
“宋厂长……”他喃喃着,忽然想起昨儿在厂门口遇见的场面:一辆沾满黄土的北京吉普停在斑驳的“为人民服务”标语墙下,宋新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正蹲在几个戴安全帽的年轻技术员中间,拿粉笔在地上画草图。他指着图纸上蜿蜒的线条说:“……防洪渠不光得引水,渠沿得种紫穗槐,根系能固沙;渠底铺鹅卵石,水流声小,工人夜巡听得清;渠边留两米宽的土路,以后拖拉机运水泥,不压麦苗。”
小伟嚼着黄瓜含糊接话:“爸,听说宋厂长今儿下午要去咱厂调研!说要看咱们新上的立窑除尘设备!”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一阵喧哗。王师傅推开窗户,只见厂宣传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新贴的《西部大开发重点工程表》上,“延州—安塞高速公路”“延州老区生态修复中心”“陕北清洁能源化工基地”几行红字下面,密密麻麻盖着鲜红印章——最末一枚,是“国家发展计划委员会”的篆体公章。
人群里,退休老会计赵伯颤巍巍举起放大镜,突然拍大腿:“哎哟!这‘生态修复中心’旁标的括号里写啥?‘配套建设延州政务服务中心示范点’?!”
“真的?!”众人哄然凑近。
赵伯老花镜滑到鼻尖,手指哆嗦着指向括号下方一行小字:“……由北影厂宋新同志牵头,联合陕北电视台、延州市委共同筹建。”
寂静一秒后,整个厂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锅炉房的汽笛不知被谁提前拉响,呜——悠长而嘹亮,惊起飞鸟无数。
同一时刻,茳门市政务服务中心顶楼会议室,落地窗外珠江潮水正涨。投影仪蓝光映在长桌四周十几张脸上——有茳门市委副书记,有省编办主任,有粤省移动公司技术总监,还有位穿藏青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枚银色徽章,上刻“国务院办公厅电子政务推进司”。
“……所以,‘一网通办’不是把表格电子化,”男人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沉稳,“而是要把‘群众跑腿’变成‘数据跑路’,把‘多个部门’拧成‘一个整体’。茳门做得好,但还不够——你们的系统,和隔壁省的医保数据库,和国家人社部的养老金发放平台,现在还是三座孤岛。”
他转向身旁的年轻人:“小陈,把演示打开。”
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没有炫目的动画,只有一张极其简洁的界面:中央是张中国地图,三十四个省级行政区图标均匀分布。操作员鼠标轻点“陕北”,地图瞬间放大,延州坐标旁浮现出流动的数据流:红色箭头自“延州市卫健委”射向“陕西省医保局”,蓝色箭头从“延州社保中心”汇入“全国养老保险信息网”,绿色箭头则如藤蔓般缠绕住“延州政务服务中心”与“延州水泥厂劳资科”的双向接口……
“这是‘国家政务服务平台’西北节点测试版。”男人说,“今天下午三点,延州第一批试点单位就要接入。接入之后,延州农民给孙子办新生儿落户,不用再揣着户口本跑派出所、卫生院、计生办——在村口的‘便民服务终端’上刷脸,三分钟,所有章全盖完。”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可……可咱们的服务器撑得住吗?”延州市委副秘书长额头沁出汗珠,“咱们连光纤都没铺到乡镇!”
“所以,”男人微笑起来,抬手示意工作人员拉开窗帘,“你们看窗外。”
众人起身。珠江对岸,一座崭新的银灰色建筑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顶端巨大的LED屏正循环播放着动态影像:无人机航拍视角下,一条银线正穿越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那是正在铺设的西北首条全光网主干道,施工队头盔上的反光点,在镜头里如星火燎原。
“国家投钱,北影厂出技术,陕北台负责基层培训。”男人声音不高,却让整层楼都安静下来,“宋新同志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延州的小伙子们学得快,三天就掌握了终端操作。他还提了个建议——”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既然数据能跑路,为什么不能让干部也‘跑’起来?在延州,搞个‘移动政务直通车’。车身上刷着‘群众的事,马上办’,开进窑洞口、停在打谷场、驶入采石场。车上配两名干部、一台联网终端、一部卫星电话。老百姓的事,车到即办。”
窗外,珠江潮水轰然拍岸。浪花溅起的水雾里,LED屏上的银线正加速延伸,仿佛一条活过来的光之河,奔涌向西。
而千里之外的延州,宋新正站在水泥厂新落成的除尘塔顶端。秋风卷起他额前碎发,脚下是轰鸣的立窑,远处是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他没看手机——那上面早已塞满各省市台长的未接来电,也没看随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最后一页只潦草画着个简笔小人,举着喇叭站在车顶,喇叭口喷出的不是声音,是一串串跳动的0和1。
他只是望着天边。那里,一架民航客机正划出雪白航迹,航线标注牌上赫然印着:CA1201 延州—茳门。
机舱内,空乘正微笑着分发餐盒。邻座的年轻工程师掀开铝箔纸,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米饭、酱牛肉和一小盒蒸南瓜。他拿起筷子,却没急着吃,而是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刚下载的APP——图标是颗跃动的心脏,下方写着“延州癌症互助小组”。
最新消息弹出:“【好消息】小组新增合作医院:茳门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中心。即日起,延州病友持互助卡,可享远程会诊、绿色通道、靶向药配送一站式服务。发起人:宋新。”
工程师低头笑了,夹起一块牛肉送入口中。肉质酥烂,咸香里透着一丝微甜。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延州医院化疗室,自己攥着缴费单浑身发抖的那个下午。那时走廊尽头,有个穿蓝工装的男人正挨个病房送保温桶,桶里是热腾腾的山药排骨汤。男人放下桶,从兜里掏出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是张手绘的营养食谱,右下角签着两个字:宋新。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阳光刺破阴翳,将整片黄土高原染成一片浩荡金红。
此时此刻,延州老城南关的“福记饭馆”里,老板娘正把最后一盘臊子面端上桌。食客是位戴眼镜的年轻人,面前摊着本翻旧的《西方经济学》,页脚卷曲处密密麻麻写满批注。他呼噜噜吸完面条,抹把嘴,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是今天刚领的《西部大开发政策解读手册》,第十七页“高校毕业生基层服务计划”旁,他用红笔圈出一行字:“服务期满考核合格者,可优先录用为事业单位工作人员”。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撕下这张纸,就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点燃。
火舌温柔舔舐纸页,黑灰飘散时,他听见门外传来收音机沙沙的播报声:“……据陕北电视台最新消息,延州政务服务中心示范点将于本月25日启动试运行。届时,首批接入国家政务平台的12项高频事项,将实现‘零跑腿’办理……”
年轻人吹灭余烬,灰烬落在《西方经济学》扉页上,恰好覆盖住凯恩斯头像的眼睛。他合上书,从背包侧袋取出支黑色记号笔,在封底空白处用力写下:
“经济学,不是算术题。
是窑洞里的灯,是车顶上的喇叭,是保温桶里的汤,是——
让每个想好好活着的人,不必再跪着等答案。”
笔尖一顿,墨迹洇开,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汗。
窗外,延河奔流,不舍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