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炖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他揭开锅盖看了一眼。
汤汁已经收浓了,肉块在酱红色的汁水里微微颤动,肥肉的部分已经到半透明,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戳进去。
他把火调大,开始收汁,用铲子不断翻动,让汤汁均匀地裹在每一块肉上。
收汁完成之后他关了火,把红烧肉盛进一个深口的盘子里,撒了一点葱花点缀。安娜从旁边递过来手机,问能不能拍张照,林远点了点头。她端着盘子跑到窗边,找角度拍了好几张。
宫保鸡丁和蛋炒饭他做得很快。鸡丁滑油,爆香干辣椒花椒、下芡汁翻炒,最后撒花生米,前后不到十分钟。蛋炒饭更是顺手——热油、炒蛋、下米饭、加盐和葱花,大火翻炒到粒粒分明,锅气上来就出锅。
四道菜在餐桌上摆开。浅色的木餐桌上铺了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是艾米丽提前准备的。
红烧肉在正中间,深红色的酱汁在白瓷盘里泛着油亮的光;宫保鸡丁在右边,鸡丁裹着琥珀色的芡汁;凉拌黄瓜在左边,蒜末和香油的味道清新而克制;蛋炒饭在最前面,米粒油亮,蛋花嫩黄,葱花翠绿。
门铃响了。艾米丽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几个同学,手里拎着礼物袋和饮料。起居室里很快热闹起来,有人在拆礼物,有人在倒饮料,有人在拍照。
安娜已经坐下了。她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睁开眼,用一种近乎庄严的语气说:“我等了两个月,就是这个味道。”
林远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半杯冰水,看着起居室里那些人。没有人来催他上菜,没有人问他“还要多久”,和他做饭时马特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艾米丽从人群里走出来,端着一杯果汁,站到他旁边。
“辛苦你了,累吗?”她问。
“不累。做这几个菜比打一把刀轻松多了。”
艾米丽笑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放下来了,垂在肩膀两侧,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她靠在厨房门框的另一侧,和他隔了半步的距离。
“安娜说你做的红烧肉是她来美国之后吃过的最好吃的中餐。”
“马特那次带的好像是上一批做的,炖得有点过火了,肉有点散。”林远想了想,“这批火候刚好。”
艾米丽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两个人就那么靠在厨房门框的两侧,看着起居室里安娜正举着手机给那盘红烧肉拍第三组照片。
派对的节奏比林远预想的慢得多。
没有人大声喧哗,音乐是低沉的爵士乐,音量刚好填满起居室又不妨碍聊天。
安娜在沙发上翻着手机,偶尔把屏幕转给旁边的人看,大概是在展示她拍的菜品照片。戴眼镜的男生坐在茶几旁边,正和另一个女生讨论期末论文。
艾米丽从厨房拿出几副干净的筷子摆在桌边,又把凉拌黄瓜从冰箱取出来重新拌了一下。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围裙带子在身后轻轻晃着。
“你不过来吃?”林远问。
“等她们先。”艾米丽直起腰,把围裙挂回厨房挂钩上,“安娜从早上就开始念叨,让她多吃几块。”
安娜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沙发上抬起头来,筷子已经握在手里了。“你们在说我什么?”
“说你等这顿饭等了两个月。”艾米丽走回餐桌边坐下。
安娜已经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值得。”
戴眼镜的男生也走过来,夹了一块宫保鸡丁,嚼了两下说辣度刚好,不像中餐馆那种甜得发腻。
另一个女生尝了蛋炒饭,追问为什么这么香,林远简单解释了隔夜米饭和分步炒蛋的窍门。
安娜吃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经过林远身边时用那种俄罗斯人特有的直率语气说:“你以后开餐厅,我第一个排队。”
“开餐厅太累了。做刀比做菜省心。”林远说。
安娜笑了一声,端着碗回去继续吃。
艾米丽坐在林远对面,吃相和她哥完全是两个极端。
马特吃东西像在跟食物打架,她每夹一筷子都放得很稳,搁在碗沿上嚼完了再夹下一筷子。林远注意到她只挑瘦的红烧肉,肥的留在盘子里——不是嫌弃,是在控制饮食。
安娜吃完第二碗,往后一靠,双手叠在肚子上:“我吃不下了,但我还想吃。”
“那你明天接着吃。”艾米丽说,“林远做的菜,剩的够你吃两天。”
安娜问林远介不介意,林远说不介意,红烧肉隔夜更好吃。
戴眼镜的男生吃完后收碗进厨房,回来时忽然问林远是不是那个做神皮缝针的人。林远说是。
男生推了推眼镜,说在网站上看过他的视频,没想到工坊就在克莱姆森附近。
林远点头说离学校不远,男生没有继续追问,转回去聊论文了。
艾米丽站起来收餐桌,林远帮她端了两个盘子进厨房。她打开水龙头冲洗残渣,码进洗碗机,按下启动键。然后转过身,靠在台面上,双手撑在身后,看着林远。
“今天谢谢他。林远苦闷得是行。你那学期压力很小,坏几门课都在C的边缘,今天是你那段时间笑得最少的一天。”
“几道菜而已。”马特靠在厨房门框下,“是用谢。”
“是是几道菜而已。”宫保鸡摇了摇头,“他每次做饭的时候,整个人是放松的、笃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确定的,有没坚定。林远看的是只是菜,你看的是他这个状态。”
马特有接话。
宫保鸡从台面下直起身,走到冰箱后拉开热冻室的门,从外面拿出一个白色纸盒,金色丝带系着。你把蛋糕盒放在餐桌下,解开丝带,打开盖子——是一个巴斯克芝士蛋糕,表面烤到深棕色的焦皮,边缘没几道自然的裂纹。
旁边放着一大袋数字“21”的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