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多的时候,马特和林远也一起到了。
马特把FX30从器材箱里取出来,装好电池和内存卡,架在三脚架上试拍了几段空镜。
炉火的颜色、铁砧的纹理、工具架上排列整齐的铁钳和钢刷——这些素材昨天没拍够,今天补上。
尼尔森的车在八点四十分拐进停车场。
他和他的团队从车上下来,进场之后,也开始调试机器,为今天的拍摄做好准备。
“炉子点了?”尼尔森走进工坊,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提前预热,这样可以节省时间。”林远从工作台前站起来,手里拿着那块银铁合金的边角料,“今天用这个做演示,这是我提前准备的胚料。
真正的云纹夹钢的基底不是普通的1084和15N20,是银铁合金。”
尼尔森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了看那块边角料。
淡金色的金属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纹路,不是酸洗出来的,是材料本身的质感。
“这就是你给道格做短横刀用的那种材料?”尼尔森问。
“对。银铁合金做芯,两侧交替叠放1085和1520,最外层用1085包覆。七层结构,折锻六到七轮,控制在五百到八百层左右,层数太高花纹会糊,太低层次感不够。
尼尔森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知道林远不会往下细说,他也不该问。
今天的机位布置和昨天差不多——主光打在铁砧上方,柔光布蒙了一层;背光架在焦炭炉侧面,把炉火的颜色带出来;高角度机位还是架在工具架上面。
但多了一个机位——一个手持稳定器,专门用来跟拍林远移动。
云纹夹钢的折锻手法和基础大马士革不一样,林远需要在铁砧和焦炭炉之间频繁走动,手持机位能拍出更流畅的运镜。
“今天谁主讲?”扛摄像机的年轻人问。
尼尔森看了一眼。”他主讲。云纹夹钢我不懂,还是让林远主讲吧。”
林远走到主光下面,面对着镜头。他没有准备稿子,也没有写提纲,脑子里只有那几个不深不浅的知识点。
“开始吧。”他说。
林远站在铁站旁边,手里拿着那块银铁合金的边角料。
“云纹夹钢,这是我的家族祖传的锻造技艺。”他的声音不大,但工坊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云纹指的是酸洗之后花纹的形态——不是平行的波浪纹,是流动的,像云气翻卷一样的纹路。
夹钢指的是结构——硬质的高碳钢夹在两侧的镍钢和银铁合金之间,刃口保持性比单一材料好。”
他把边角料放在工作台上,从材料架上取下一块1085钢板和一块15N20薄板。
“常规大马士革是两种材料交替堆叠。云纹夹钢是三种——1085、15N20、银铁合金。银铁合金的熔点比钢低,锻造温度窗口更窄。
温度高了银会先熔化流失,温度低了钢锻不牢。所以控温比常规大马士革更关键。”
尼尔森站在镜头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偶尔低头写几个字。
他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坐在课堂里的学生。
林远把1085钢板和15N20薄板叠在一起,中间夹着那块银铁合金的边角料。
“堆叠顺序不是随意的。银铁合金在中间,两侧交替叠放1085和15N2O,最外层用1085包覆。七层结构,从外到内依次是——1085、15N20、1085、银铁合金、1085、15N20、1085。”
他拿起卡尺,量了一下堆叠后的总厚度。
“这个顺序有两个作用。第一,银铁合金被包裹在中间,加热的时候不会直接接触炉膛火焰,避免局部过热。第二,最外层的1085折锻过程中只要不出现错误硬钢就会位于胚料的中间,不至于出现软钢或者银铁合金跑到刃
口上的情况。”
尼尔森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
“银铁合金跑到刃口上会怎么样?”他问。
林远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不是尼尔森不知道答案,是他替镜头后面的观众问的。
“银的硬度比钢低。如果银铁合金扩散到刃口,刃口的保持性会下降。云纹夹钢的核心是把银铁合金限制在刀身中,用它的韧性和抗冲击性来补强刀身,同时保持刃口的高硬度。”
他拿起点焊枪,在堆叠好的粗胚四周打了一圈焊点进行固定。火花闪了几次,粗胚暂时固定住了。
“堆叠之后进炉加热。温度控制在九百八到一千度之间,比常规大马士革低三四十度。为什么低?因为银的熔点只有九百六十一度。
烧到一千度以上,银会从半熔状态变成液态,从钢层之间的缝隙流出去。流出去就没了。”
他用铁钳夹着粗胚送进焦炭炉,横着架在焦炭层上方。炉门关上,鼓风机开了一档,火焰从橘红转为亮橙。
“加热时间也比常规大马士革短。常规大马士革要烧透,热量从表面渗透到芯部。云纹夹钢不能烧透——表面温度到了,芯部温度刚够,就得出炉。再烧下去,芯部的银就保不住了。”
他蹲在炉门前,透过观察孔盯着粗胚表面的颜色变化。
暗灰色的氧化层从灰转红,从暗红到樱桃红,慢慢抬到亮橙色。边缘开始泛出一点点亮黄的时候,他打开炉门,用铁钳夹出粗胚,快步走向铁砧。
硼砂。他从瓷碟里捏了一撮,均匀地撒在粗胚表面。粉末接触到炽热钢面的瞬间熔化成透明的玻璃状保护层。
第一锤。锻锤从肩高落下,落点在粗胚正中央。锤击的瞬间,硼砂和氧化皮的混合物从接触面挤出来。他翻面,撒硼砂,第二锤。
节奏比昨天慢。每一锤之间的间隔拉长了,落锤的力度也轻了一些。
尼尔森站在镜头外,注意到这个变化,但没有提问。
林远打完第一轮,把粗胚送回炉膛。第二轮加热的时间比第一轮更短,出炉时粗胚表面的颜色比第一轮暗了一档。
“第二轮开始折锻。”他用錾子在粗胚中间凿了一道切口,深度不到厚度的一半,“折叠角度决定了花纹的走向。平行折叠出平行纹,角度折叠出云纹。
云纹不是随机的——是你每一锤的落点和折叠的方向共同作用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