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停了砂带机,把刀坏举到灯光下看了看。
凹痕确实存在,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
他用卡尺量了一下那个位置的厚度,比旁边薄了大概几个丝。
不算严重,后期精磨的时候可以修掉。
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他推砂带的时候手感不对,力度没控制好,在那个位置多停了一会儿,就过了。
他摘下手套,把刀坯放在工作台上,盯着那道凹痕看了几秒。
丹尼尔从工具架那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刀坏,又看了看林远的表情,没有说什么。
他走回焦炭炉前,拿起铁钩拨了拨炉膛里的焦炭,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然后蹲下来检查淬火槽的油位。
林远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手套,拿起另一把刀坏来到砂带机前。
这次他放慢了速度,每一遍推完之后都停下来用手指摸一遍,确认平整度,然后再推下一遍。
半个多小时之后,两把刀坏的精磨做完了。凹痕修掉了,刀身表面的平整度恢复了。他用绒布把刀身擦干净,放在工作台上,退后一步看了看。
从外观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但他知道今天不在状态。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不是身体累,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压着,让他没办法像平时那样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手上的活上。
马特从办公区走过来,手里端着咖啡,看了看工作台上那两把刀坏,又看了看林远。
“精磨做完了?”
“做完了。”林远摘下手套,在工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拿起保温杯灌了几口水。
马特在他旁边坐下,端着咖啡杯,没有马上说话。工坊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焦炭炉的火焰呼呼地响和排烟管道的嗡嗡声。
“你还在想昨天的事?”马特问。
林远把保温杯放在工作台上,没有回答。
马特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灯管微微闪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嗡嗡声。
“昨天那种事,谁碰上都一样。”马特说,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能从教堂安全出来,没有跟ICE的人碰上面,已经算运气好了。”
“我知道。”林远说。
“那你在想什么?”
林远沉默了几秒。“不知道。就是不在状态。脑子里一直有什么东西转着,静不下来。”
马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站起来走回办公区,在电脑前坐下来,开始剪之前拍的素材。键盘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和焦炭炉的火焰声混在一起。
下午,林远把那两把刀坏送进了回火炉。温度设定好,时间设定好,炉门关上,数字温控器的指示灯亮起来。他站在回火炉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工作台前坐下来。
丹尼尔从材料架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这周的耗材记录。他把文件夹放在林远面前,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页。
“焦炭快用完了。下周得补货。砂带还有两箱,够用一阵子。”
林远接过文件夹翻了翻,在采购单上签了字,递还给丹尼尔。
丹尼尔接过文件夹,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林远,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材料架那边继续整理。
林远知道丹尼尔想说什么。
丹尼尔这个人不善言辞,但他在工坊里待了这么久,早就摸透了林远的习惯——林远干活的时候从来不分心,每一锤、每一刀都在点上。
今天上午精磨时磨过的那一下,丹尼尔看到了,但他没问。
有些东西不需要问,看就看得出来。
回火结束后,林远把两把刀坏从炉子里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自然冷却。
刀身表面覆着一层均匀的暗灰色氧化皮,他用棉布擦掉表面的油漬,然后把刀坯放进刀盒里,贴上标签,在办公区的柜子里。
他走到工坊门口,推开铁门站了一会儿。十一月底的南卡,天黑得早,停车场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碎石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椭圆的亮斑。
远处的山核桃树林在暮色里变成一团团黑色的剪影,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干爽和微凉。
他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回屋,开始收拾工具。
马特已经关了电脑,背着器材箱站在门口等。丹尼尔扫完了地,把扫帚挂回工具架上,拿起自己的包。
林远检查了一遍智能门锁的电池电量,确认布防状态正常,然后和马特一起走出工坊。铁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弹进锁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公路。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划过。马特放了音乐,还是那张古典摇滚专辑,但今天音量调得比平时低,主唱的嗓音被车窗外的风声裹着,若有若无地哼着。
林远靠在头枕上,看着窗外往后倒退的路灯。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声音——警笛、叫喊、哭泣、狗叫——但比昨天淡了一些,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没那么清楚了。
他闭上眼睛。
会过去的。他知道会过去的。只是需要时间。
接下来几天,林远的状态慢慢恢复了一些。
他把那两把抽奖刀的刀柄装好了,沙漠铁木和黑胡桃木分别打磨到高目数,用蜂蜡擦了两遍,泛出温润的哑光。
装具用的是标准件,黄铜护手和配重,简单抛光之后装配上去,整把刀的视觉统一性不错。
马特拍了成品照片发到Instagram上,配文是“第二期抽奖作品,即将寄出”。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有人在问第三期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在晒自己收到的上一期作品,还有人私信问能不能加急定制。
林远没有参与这些互动。他每天到工坊,干活,收拾工具,回宿舍,吃饭,睡觉。
日子一天一天过,那些声音在脑子里转的频率越来越低,从每时每刻变成了偶尔冒出来一下,然后慢慢消失。
但那种“不在状态”的感觉还在。
不是之前那种脑子发木、注意力涣散的不在状态,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压着,不重,但一直在那里。
马特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他只是每天照常拍素材、剪视频、回邮件,把工坊的运营打理得井井有条。
丹尼尔也注意到了,但他更不会说什么,只是每天把工坊收拾得比平时更干净,工具摆得更整齐,让林远干活的时候少一些琐碎的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