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首放在工作台最里面。铸件处理好了,鎏金也做完了,只差最后一遍研磨和装配。贝克走过去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拿起玛瑙压子开始做最后研磨。剑首是櫑具剑最顶端的部件,形状像倒扣的碗。他在研磨弧面时换了
把压子,头部玛瑙更大,弧度刚好贴合剑首曲面。一圈圈扩大半径,直到整个弧面都泛出均匀内敛的光泽。
他把剑首和剑格并排放在一起对比金色的深浅。用手指摸了摸两个部件的表面确认触感一致,点了点头。
“成了。”
尼尔森把剑鞘、剑柄和四件装具在工作台上按装配顺序摆好。剑柄提前做好了,黑檀木芯,外面缠深色编织绳。
“装配我来。”贝克说。
尼尔森退后把位置让给他。
贝克先装剑格,从剑身根部套进去推到清根位置,用橡胶锤轻敲两下让配合面完全贴合。然后装剑柄——他涂了一层薄环氧树脂把剑柄套上去固定在夹具上等固化。剑首最后装,拧上柄端螺纹,配合很精确,拧进去手感均匀
没涩感。拧到最紧时剑首底沿和剑柄末端之间没有缝隙。
他拿起剑鞘,把剑彘和剑套上去用铜销固定。两件装具的尺寸和剑鞘截面完全匹配,套上去不晃动。
贝克退后一步。尼尔森也退后一步。
两个人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把完整的櫑具剑。
青金色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星芒纹理沿剑脊从剑根延伸到剑尖。黑檀木剑鞘的深棕和鎏金装具的暗金形成沉稳的对比。剑柄编织绳的握持感和剑身凌厉线条之间有一个柔软过渡。
贝克沉默了很久。他摘下护目镜放工作台上,用手指摸了摸剑鞘表面。
“我爷爷以前常说,”尼尔森站在他旁边,声音不大,“有些东西你做的时候就知道了——这辈子可能就这么一回。”
贝克没接话。他走上前用手掌缓缓拂过剑鞘,那动作不像在摸一件作品,更像是确认一头沉睡的东西还活着。
丹尼尔从工具架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他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挑了一张角度最正的给林远发了过去,附言只有两个字:“等你。”
丹尼尔发出照片,把手机放工作台上,开始收拾工坊。他用铁钩拨了拨焦炭炉确认没有余火,把动力锤锤头降到底,用抹布擦掉砧板表面油渍。砂带已卸下卷好码在材料架上,淬火槽盖子盖严了。
贝克和尼尔森还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把剑。窗外天已黑透,停车场路灯亮着,橘黄色光透过门缝漏进来一小条。
丹尼尔把工具架上的铁钳和钢刷按尺寸重新排了一遍,拿抹布擦工作台边缘,把散落的蜡屑和木屑找成一堆推进垃圾桶。他做这些事时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收拾完丹尼尔走到工坊门口推开门站了一会儿。南卡十二月的夜风带着干冷气息涌进来。停车场停着两辆皮卡,车顶落了层薄霜。他站了几分钟转身走回工坊把铁门关上。
贝克终于动了。他走到工作台前双手托起那把剑举到灯光下,缓缓翻转看了另一侧纹路,放回剑架上。
“行了。明天林远回来,让他自己看。”
尼尔森点头,开始收拾工作台上的工具。贝克把剑架从工作台中央挪到展示墙正下方。丹尼尔把电闸全拉了,只留照明和监控。工坊灯一盏盏熄灭,只剩展示墙上方那盏射灯还亮着,照着剑架上那把剑。
贝克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走了。尼尔森跟在后面,丹尼尔走在最后。铁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锁舌弹进锁扣发出一声脆响。
停车场上两辆皮卡先后发动,车灯在夜色里切出两道明亮光柱,拐上公路消失在行道树后面。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剩那盏射灯还亮着,照着剑架上那把櫑具剑。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
威尔逊医生上午八点半来查房,看了最新的化验单,在出院小结上签了字。
“指标都下来了,可以出院。接下来一周别干重活,每天睡够八小时,多吃蛋白质多喝水。你现在觉得没事了,但你身体里的酶还没恢复。回去就扛大锤的话,用不了两天隔壁床位还是你的。”
“记住了。”林远接过出院小结折好放进口袋。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记住了。”
威尔逊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把剑,听说是你自己打的?”
“您怎么知道?"
“你工坊那几个人这几天老往这儿跑,走廊碰上聊了几句。尼尔森说,你那把剑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东西。’
“他过奖了。”
“他那人不乱夸。”威尔逊推开门走了出去。
马特和艾米丽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马特靠在墙上,手里端两杯咖啡,眼眶下面青黑还在,但比前几天淡了不少。艾米丽站在他旁边,拎一个帆布包,里面装林远的换洗衣物。她穿了件浅蓝棉质衬衫,外面套深灰开衫,头发
扎成低马尾。
看到林远出来,她朝他点了点头。
“走吧。”马特把咖啡递过来,“车在楼下。”
三个人穿过走廊。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抬头朝林远笑了一下,说了句“别再让我看见你了”。林远回了句“我尽量”,护士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写记录。
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贝克他们昨天把装具全部做完了。剑彘的鎏金比我想象的还好,那个颜色不是新鎏金那种亮金,是带旧气的。能做到这个程度贝克至少鎏了三层。”
“三层。他说了,费了将近一天。”
林远点头没再说。
电梯到一楼,三个人穿过大厅走出大门。南卡十二月干冷的空气涌过来,带着草木枯黄的气息。林远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
“医院里永远是消毒水和塑料味,闻久了人也变得像塑料一样。”
马特发动车子,艾米丽坐副驾,林远坐后排。车驶出医院停车场上通往克莱姆森的公路。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低但不像要下雨。公路两边行道树已落光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