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手续是马特帮林父办的。
他在电脑前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一页一页地填表格——一个人信息、联系方式、锻造经验年限、过往作品类别。林父的英语水平仅限于“hello”和“thank you”,马特的中文水平也差不多。
两个人隔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靠林远来回翻译,把报名表上几十个栏位一个一个地填完。
“问他有没有参加过任何形式的锻造比赛。”马特指着屏幕上的一栏。
林远翻译过去。林父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没有。打了一辈子铁,没跟人比过。”
马特在那一栏填了“无”。填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项,然后按下了提交键。页面跳转到一个确认界面,显示报名成功,参赛编号将在审核通过后以邮件形式发送。
马特截了个图,存进手机里。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林父。
“成了。”
林远把这两个字翻译过去。林父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不是在看什么,是手需要有个地方放。
接下来的几天,林父开始认真准备了。
他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打完拳之后,不再像之前那样在工坊里看林远干活,而是走到材料架前,抽出一块钢板,放在工作台上,开始做自己的练习。
他练的不是具体的刀型,是手感。
他把钢板裁成不同尺寸的坯料,送进焦炭炉加热,然后放在铁砧上锻打。不是打成一个完整的刀坯,而是打到一半就停下来,看看厚度过渡,摸摸刃线的走向,然后用卡尺量一下,记在笔记本上,再把坯料送回炉膛重新加
热,重新打。
同一个坯料,他反复锻打了好几次,每次都在不同的节点停下来,检查不同的参数。第一次他关注的是厚度过渡的均匀性,第二次关注的是刀脊的直线度,第三次关注的是刃线走向的对称性。
林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
他注意到父亲在锻打的时候,落锤的节奏和之前在龙泉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不是变快了或者变慢了,而是每一锤之间的间隔变得更均匀了。之前父亲在厂里干活的时候,节奏是跟着经验走的——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不追求一致性,追求的是结果。
现在他的节奏更像是在校准什么,每一锤都在同一个频率上,像一台被精确调校过的机器。
林远知道父亲在做什么。他在找自己在比赛环境下的节奏。
比赛有时间限制,有摄像机的镜头,有其他选手的压力。他需要一种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乱的,刻进骨头里的节奏,才能在那种环境下发挥出自己的正常水平。
周四下午,贝克和尼尔森一起到了工坊。
贝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打印纸,是他提前准备好的——锻刀大赛的赛制说明,常见题型的分析,以及他作为评委多年积累的一些经验和建议。尼尔森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递给贝克,一杯自
己端着。
两个人走进工坊的时候,林父正站在工作台前练习。他手里拿着一块刚打完的粗胚,正在用卡尺量厚度。看到贝克和尼尔森进来,他把粗胚放在工作台上,摘下手套,朝他们点了点头。
林远从办公区搬了几把椅子过来,在工作台旁边围了一个半圆。
五个人坐下来——贝克和尼尔森并排,林父坐在他们对面,林远坐在林父旁边当翻译,马特坐在靠墙的位置,手机调了静音,但没拿出来拍。
贝克把文件夹打开,翻到第一页。
“先从赛制说起。”他的语速不快,每个词之间都有短暂的停顿,方便林远翻译,“锻刀大赛的常规赛分为两轮。第一轮,四名参赛者在三小时内用规定的材料锻造出刀坯,完成热处理。评委根据工艺质量和完成度淘汰一人。”
林远把这段话翻译过去。林父听完,点了点头。
“第二轮,”贝克翻到第二页,“三名晋级者在三小时内完成刀柄安装、刃面打磨和所有收尾工作。成品进入性能测试环节,评委根据刀在测试中的表现再淘汰一人。两轮过后剩下的两名选手晋级决赛。
决赛的题目是评委指定的历史武器,两位选手回到各自的工坊,用五天时间完成锻造,然后返回现场进行最终测试,决出冠军。”
林远翻译的时候,注意到父亲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在消化信息。
“三小时。”林父说,语气很平,“第一轮三小时,从备料到淬火?”
林远翻译过去。贝克点了点头。
“对。三小时包含所有工序——材料处理、堆叠、锻焊、折锻、塑形、正火、淬火。时间到了,不管做没做完,必须停。”
林父沉默了几秒。他在脑子里把三小时的工序排了一遍。在龙泉,他做一把刀从来不掐时间,该花的时间花,该等的工序等,没人催他。三小时完成从备料到淬火的全流程,对他来说不是做不到,但需要把每一个环节的节奏
都压到最快。
“材料呢?”林父问。
贝克翻到第三页。“第一轮的材料由节目组规定。最常见的是单一钢材——1095高碳钢,或者5160弹簧钢。选手用这种材料锻打出一把标准猎刀或者博伊刀,评委看基本功。”
他顿了一下,翻到第四页。
“但有时候会有变化题。比如——用实心钢蛋锻刀。节目组给你一个实心钢球,你要在规定时间内把它变成一把刀。钢蛋没有预设的形状,你要自己判断从哪里下锤、怎么延展,怎么控制厚度过渡。
很多选手在这个题目上翻车,不是手艺不行,是没有处理这种材料的经验。”
林远翻译的时候,注意到林父的眉毛动了一下。
“实心钢蛋?”林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就是一块圆钢?”
“可以这么理解。但形状是球形的,不是方块,不是板材。你把它加热之后放在铁砧上,它不会老老实实待着,会滚。你要先把它打出平面,才能开始塑形。这个过程中如果处理不当,很容易浪费时间和材料。
林父听完翻译,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贝克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