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这不是问题?”贝克问。
林父没有直接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话。林远翻译过来:“年轻的时候,厂里收过一批旧钢球,是矿山机械上淘汰下来的。那东西拿回来的时候全是圆的,烧红了打,第一锤下去它就滚。
后来摸索出办法了——先把球烧到温度,放在铁砧的砧面边缘,用锤子的侧棱先打出一道平面,有了平面就好办了。”
贝克听完翻译,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文件夹翻到下一页。
“还有一种变化题——用锈迹斑斑的废铁片锻刀。节目组给你一堆旧铁链、旧锯片、旧弹簧,让你从中选出可用的材料,锻造成一把刀。这道题考的不是锻造技术,是材料判断。”
“铁链。”林父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对。旧铁链。有些选手拿到铁链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他们习惯用成品钢材。铁链的每个链环都很小,单独一个不够做一把刀,需要把多个链环锻焊在一起,拼成一块足够大的坯料。
这个过程中需要处理的问题很多——链环表面的锈蚀、链环之间的焊合质量、焊合之后的材料均匀性。”
林远翻译的时候,自己也在消化这些信息。他参加过比赛,但这些题目他一个都没遇到过。他那一季的题目是标准的大马士革钢,没有这些刁钻的变化题。
林父听完了翻译,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他坐直了身体,看着贝克。
“废铁片。”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们说的这些——实心钢蛋、废铁片、旧铁链——在美国是变化题,是专门用来考验选手的难题。”
贝克点了点头。
林父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跟你说说我们那辈人是怎么过来的。”
林远翻译的时候,尽量保留了父亲语气里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修饰的质感。
“我年轻的时候,国内没有现在这么好。买不到成品钢材,没有1085,没有1520,没有1095。你要做一把刀,得自己去找材料。
谁家淘汰了废铁锹头,谁家拆房子拆出来几根旧钢筋,谁家农具坏了不要了,拿回来烧红了打。
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扔掉。有时候收回来一堆破铜烂铁,烧红了打过去,全是渣,不能用,白烧一炉炭。”
他顿了顿。
“所以你说锈迹斑斑的废铁片——对我们那辈人来说,那不是变化题,是基本功。你连锈都处理不了,你还打什么铁?锈不除干净,锻焊的时候全是夹层,刀打出来一碰就断。
除锈不是技术问题,是态度问题。你怕麻烦,铁就给你颜色看。’
林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拿起工作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铁链。你把链环一个一个切开,烧红了锻平,叠在一起,撒上硼砂,锻焊。一个链环不够做一把刀,十个链环叠在一起,锻焊成一个方块,再打出刀型。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是耐心。
你一个一个焊,焊到位了,它就是一块好料。焊不到位,中间留了氧化皮,刀打到一半就裂了。”
贝克听完翻译,靠在椅背上,看着林父。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在国内的时候,一直用这种材料?”他问。
林父听完翻译,摇了摇头。“后来不用了。后来条件好了,能买到成品钢材了,就不再用那些废料了。但年轻的时候学手艺,就是从这些开始的。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你连废铁都打不好,你有什么资格用好钢?"
贝克沉默了。尼尔森也沉默了。
工坊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排烟管道的嗡嗡声和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响。
尼尔森第一个开口。“你刚才说,年轻的时候用废铁锹头、旧钢筋、拆房子的废料做刀。这些东西的含碳量不一样,有的高有的低,你是怎么判断的?”
林父听完翻译,想了想。
“看火花。”他说,“拿一块料在砂轮上磨,看火花的分叉和颜色。含碳量高的,火花分叉多,颜色亮白;含碳量低的,火花分叉少,颜色暗红。这是最笨的办法,但管用。”
“没有光谱仪,没有化学成分分析报告,就靠眼睛看,靠手摸、靠经验判断。判断错了怎么办?打出来不行,废了重来。浪费了时间,浪费了炭,但你学到了东西。”
贝克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他提前写好的几段总结,字迹潦草,但每一段都用数字标了序号。
他指着其中一段。
“比赛还有一个关键点——时间管理。很多选手技术不差,但时间分配不合理。在前面的工序上花太多时间,后面来不及热处理就交卷了。或者前面赶太快,粗胚没锻到位,淬火之后出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林父。“你平时打一把刀,从备料到淬火,大概多长时间?”
林父想了想。“不做精细的话一天左右。做精细的话两天。没掐过表,都是看活的情况。”
贝克摇了摇头。“比赛不是看活的情况。比赛是倒计时。三个小时到了,不管你做没做完,必须停。所以你不能按平时的节奏走,你要设计一套时间方案——每个工序分配多少时间,哪个工序可以压缩,哪个工序绝对不能压
缩。”
林父听完翻译,点了点头。他拿起工作台上那本笔记本——就是他自己用的那本,封面写着名字,纸页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翻到空白页,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
“你说,我记。"
贝克看着他翻笔记本的动作,愣了一下。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
“你爸这个人,”他对林远说,“比赛还没开始,已经在做笔记了。我当评委这么多年,见过几百个选手,开赛前就开始做笔记的,他是第一个。
林远把这句话翻译过去。林父没有抬头,笔尖已经落在纸面上,等着贝克往下说。
贝克从第一个环节开始讲——备料、除锈、堆叠、点焊、进炉加热。他讲得很细,每个工序的用时、注意事项、常见错误,一条一条列出来。林父一边听一边记,字写得很快,但每一笔都很清楚。
尼尔森在旁边补充了一些细节。他当过选手,知道选手在比赛中最容易在哪几个环节出问题————炉膛温度没烧到就出炉,锻焊的时候硼砂撒不均匀,淬火的时候预冷时间不够。他把这些点一个一个指出来,林父一个一个记下
来。
林远在旁边翻译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个中间人,把两个世界的信息来回传递。
贝克和尼尔森说的那些关于比赛的经验和教训,是从几十年站在炉前和评委席上积累出来的;林父记下来的那些东西,是他自己的经验和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