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确认邮件收到之后,林父的练习节奏固定下来了。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工坊,先在院子里打一套拳,然后换工装,站到材料架前。林远八点到的时候,父亲通常已经在焦炭炉前站了一会儿了。炉膛里的火刚烧起来,火焰从橘红往亮橙走,林父蹲在炉门前,透过观察孔盯着里面
的温度,不急着送料。
林远不打扰他。换好自己的工装,走到工作台另一边,处理自己的事情。有时候备料,有时候整理工具,有时候坐在办公区看马特发来的邮件。两个人各干各的,工坊里只有炉火的呼呼声和排烟管道的低鸣。
林父的练习从备料开始。他从材料架上抽出一块1085钢板,用卡尺量尺寸,在钢板表面用錾子敲几个定位点,然后送进炉膛。每个环节都掐表——备料多长时间,加热多长时间,锻打多长时间,全部记在笔记本上。
第一周他练的是博伊刀。
博伊刀的尺寸要求他背得很熟。刃长九到十英寸,全长十三到十四英寸,刀背弧线从清根到刀尖均匀收窄。他把尺寸参数贴在铁砧旁边的墙上,白纸黑字,不用抬头就能看到。
钢板从炉膛里夹出来的时候是亮橙色偏黄。林父把它放在铁砧上,右手握锤,左手拿钳,第一锤落在钢板一端,沿着清根的位置开始延展。他的节奏不快,但每一锤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样长。锤子举起来的高度一致,落下去的
力度一致,翻面的时机也一致。
林远有一次从办公区走出来,靠在材料架上看了几分钟。父亲在打博伊刀的刀尖部分,锤子的落点从刀刃口方向偏了几毫米,每一锤都走在同一条弧线上,刀尖在反复锻打中慢慢收窄,弧度均匀,没有波浪。
林远没有出声。走回办公区,继续看邮件。
博伊刀打完,林父用卡尺把关键尺寸量了一遍,记在笔记本上。刃长合格,全长合格,刀背弧线从清根到刀尖的收窄比例在公差范围内。他在博伊刀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今日用时,比昨天快三分钟。”
第二周他开始轮换练习。周一博伊刀,周二露营刀,周三猎刀,周四厨刀,周五复盘。四种刀型的锻打节奏不一样,手感也不一样,每换一种刀型都需要几锤来适应。
露营刀的刀头是圆的。林父第一次打露营刀的时候,刀头收得不够圆,边缘有点方。他停下来看了看,没有继续打,把粗胚送回炉膛重新加热,出炉之后在刀头位置补了几锤。这次他调整了锤子的落点,从刀尖正上方往下
打,而不是从侧面收。刀头在锤击下从方变圆,弧度柔和了很多。
他在露营刀那一页记了一笔:“刀头收圆,锤子要从正上方落,不能从侧面收。”
猎刀的刃线弧度比露营刀大。林父第一次打猎刀的时候,刃线的弧度不够饱满,靠近刀尖的地方收得太急。他打完粗胚之后没有急着热处理,放在工作台上看了十几秒,然后拿起笔在粗胚表面画了一条弧线,比原来的刃线往
外扩了两毫米。重新加热,沿着新画的弧线补了几锤。
“猎刀的刃线要大弧度,刀尖不能收太快。”他在笔记本上写道,“收快了像博伊,不像猎刀。”
厨刀他打了两把才满意。第一把刀身太厚,刃口的薄度不够。他用卡尺量了一下,刀身最薄处比标准厚了将近半毫米,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重新备料打第二把。第二把他把塑形的时间延长了,每一锤的力度比之前轻了
一些,让刀身在多次轻敲中慢慢延展,而不是靠重锤一次到位。刀身从清根到刀尖的厚度过渡比第一把均匀得多,刃口的薄度也达到了标准。
林远在旁边看他打第二把厨刀的时候,注意到父亲翻面的频率比打博伊刀时高了。博伊刀他通常是打完一面才翻,厨刀他打两三锤就翻一次,让刀身两侧的延展保持一致,防止刀身弯曲。
林父打完第二把厨刀,用卡尺量了一遍厚度,点了点头。然后在笔记本上写:“厨刀塑形要轻锤多翻,不能贪快。”
铁罐大马士革的练习安排在周五。
林父从废料筐里挑了几样东西——————截旧铁链的链环,几片从旧锯片上切下来的碎块,一小把高碳钢粉。他把链环和锯片碎块用除锈剂处理了一遍,钢刷刷掉表面的锈层,然后用棉布擦干净。
方形铁管是从材料架上拿的,两英寸长,截面一英寸见方。林父把碎金属和钢粉一层一层塞进铁管里,每铺一层就用细铁棍压实,最后用铁片把两端焊死。
铁管进炉之前,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时间。炉膛温度烧到亮橙偏黄,铁管送进去,关炉门,鼓风机开二档。
林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父亲打开炉门检查铁管颜色的时候,凑近看了一眼。铁管表面从暗红到樱桃红,再到亮橙,颜色爬升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爸,这个温度够吗?”
林父蹲在炉门前,透过观察孔盯着铁管的颜色。“再等等。里面的碎料还没化透。
又等了大概十分钟,铁管表面开始泛出液光。林父打开炉门,用铁钳夹出铁管,快步走到铁砧前。铁管表面的颜色从亮橙偏黄开始往下掉,他没等,直接落了第一锤。
锻打铁罐的方式和锻打普通钢板不一样。铁管是中空的,虽然里面塞满了碎料,但管壁和填充物之间的结合需要靠锤击来完成。林父的锤子落在铁管的一端,力度比打钢板时重了一些,让管壁在冲击下向内收拢,挤压里面的
填充物。
第一轮锻打结束之后,铁管变成了扁条。林父把它放回工作台上,用钢刷清理掉表面的氧化皮,看了一眼截面。外层是铁管的软铁,内层是碎金属和钢粉熔融后的高碳钢,两层之间的界面没有明显的缝隙。
他把扁条送回炉膛重新加热,出炉之后继续锻打。第二轮比第一轮快,扁条在锤击下从厚变薄,从短变长,截面从方形变成矩形,又从矩形变成更宽的薄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