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一炉的加热时间和锻打时长。“铁管加热四十分钟,锻打二十五分钟,界面结合良好。’
林远凑过来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数字。“比上周快了不少。”
“上周加热时间不够,里面没化透。这周多烧了十分钟,效果好。”林父把锻好的粗胚放在工作台上,拿起卡尺量了一下厚度,“这块料可以留着,以后做小刀用。”
时间管理的练习是从第二周开始的。
林父在每个环节开始之前都看一眼墙上的钟,结束之后再记一笔。备料、除锈、堆叠、点焊、进炉加热、出炉锻打、淬火、回火——每一个工序的耗时都写在本子上。
博伊刀他打了很多遍,每一遍的时间都在缩短。第一遍从备料到淬火用了将近三个半小时,第二遍三个小时,第三遍两个半小时。打到第五遍的时候,他把时间压到了两个小时出头,但林远注意到最后一轮的刀尖弧线不如之
前的那几把顺。
“爸,您是不是赶了?”
林父把粗胚放在工作台上,退后一步看了看。“嗯。最后一轮加热时间不够,出炉的时候温度偏低了。’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赶时间会牺牲质量。宁可慢两分钟,不能降标准。”
露营刀和猎刀的时间也慢慢稳定下来。露营刀他稳定在两个半小时左右,猎刀和露营刀接近,厨刀因为刀身薄、塑形需要更多细致的锤击,时间反而长一些,接近三个小时。
林父在复盘的时候注意到一个规律——不管哪种刀型,加热时间都不能压缩。他试过把加热时间从四十分钟压到三十分钟,结果出炉之后粗胚的颜色虽然到了亮橙,但芯部温度不够,锤感发僵,打出来的粗胚表面容易出现细
小的裂纹。把加热时间恢复到四十分钟之后,问题消失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加热时间不能省。省了时间,废了料子。”
林父有时候会主动问林远问题。
那天他在处理一块猎刀的粗胚,炉膛里的温度烧到亮橙,他夹出来看了一眼颜色,觉得不太对。关掉鼓风机,走到林远的工作台前。
“这个温度,你用丙烷炉一般烧多久?”
林远放下手里的砂带机,想了想。“丙烷炉比焦炭炉快,加热同样厚度的料子,大概二十到二十五分钟。但丙烷炉的炉膛温度分布不如焦炭炉均匀,料子进去之后要翻一次面,让两面受热一致。”
林父点了点头。走回焦炭炉前,打开炉门看了一眼炉膛里的温度,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过了几天,他又问了一个问题。“淬火的时候,你是用局部刃还是整把浸?”
林远正在处理一块露营刀的粗胚,停了锤。“看刀型。博伊刀和猎刀刃线长,局部刃更稳妥,可以防止刀身弯曲。露营刀刀身短,整把浸也没问题。厨刀我一般整把浸,因为刀身薄,局部淬反而容易变形。”
林父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回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还没淬火的博伊刀粗胚,想了想。然后走到淬火槽前,把粗胚送进炉膛加热。出炉之后,他用的不是局部刃,也不是整把浸,而是分段入水——先把刀尖浸入水中两三
秒,提起来,再把刃口前半段浸入,提起来,最后整把浸入。
林远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淬完之后,林父把刀身擦干,对着灯光看了看。刀身笔直,没有弯曲。他用手指摸了摸刃口,感受了一下硬度分布。
“分段入水,比局部刃淬好控制。”林父把刀放在工作台上,“局部刃有时候刃口和刀背的交界处应力太集中,容易裂。分段入水让应力分散了,没那么容易出问题。”
林远走过去,拿起刀看了看。“这个方法我没试过。
“你下次可以试试。我也是年轻时候跟老师傅学的,后来用油淬用惯了,把这招忘了。”
林远把刀放回工作台上,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父子俩在工坊里很少闲聊。林父打他的刀,林远忙他的事。偶尔问一句技术问题,偶尔递个工具。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两个人都在自己的节奏里,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个空隙。
马特有一次在剪辑室里透过窗户看工坊里面的场景。林远站在砂带机前,林父站在焦炭炉前,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了一个工作台。谁也没看谁,但马特觉得那画面比任何摆拍的合照都更像父子。
马特的商业计划书和品牌合作方案放在办公区的桌上,摞了厚厚一沓。
林父第一次看到这些文件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他打完一把博伊刀,摘了手套,走到办公区倒水喝。桌上那沓打印纸的封面印着“Linyuan Forge品牌商业化方案”的标题,旁边还散着几份合同——Carhartt的赞助协议、Yeti
的合作备忘录、3M的耗材赞助确认函。
他端着水杯,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翻开,只是看了封面上的字,然后走回工坊继续干活。
第二天,他主动问了。
那天林远在处理一批新到的1085钢板,砂带机的声音停了之后,工坊里安静下来。林父从工作台前走过来,手里拿着自己的笔记本。
“你那个室友,马特,桌上放的那些东西我看了几眼。”林父的语气很平,不是在打听,也不是在试探,就是在说一件事,“你们现在做的不只是打铁了?”
林远把砂带机的砂带卸下来,卷好放在材料架上。他摘下手套,走到办公区,从桌上拿起那沓商业方案,翻了翻,递到林父面前。
“爸,您看看。马特写的,关于品牌运营和商业合作的规划。”
林父接过方案,没有立刻翻开。他用拇指捻了一下纸页的厚度,然后走到窗边,借着下午的光线一页一页地翻。方案里有很多他不太熟悉的词————品牌定位、用户画像、流量转化、ROI——他看得很慢,有时候在一页上停十
几秒,把不认识的词在心里过一遍,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完最后一页,他把方案合上,放回桌上。
“我们那时候没这个条件。”他说,语气里没有羡慕,也没有遗憾,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八十年代在龙泉,做刀就是做刀。做好了摆在柜台上,谁看中了谁买。没人帮你做这些——什么品牌,什么运营,听都没听过。”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
“现在有,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