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前一周,林父把练习频率降下来了。
从每天两到三个小时变成了一个小时,有时候更少。早上打完拳之后进工坊,站到焦炭炉前打一把刀,不掐表,不赶进度,按自己的节奏走。打完放在工作台上看一眼,收起来,摘手套,喝水。下午不再进工坊,在院子里坐
一会儿,翻翻那本《本草纲器》,或者什么也不做,就看天。
林远注意到父亲的变化,没问。他也能感觉到工坊里的气氛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紧张,是一种慢慢收紧之后开始松下来的东西,像一根被拉到满的弓弦,在发射之前微微往回退了一点。
周二下午,林父打完一把猎刀,没有像之前那样用卡尺量尺寸,只是放在工作台上看了几秒,然后收进抽屉里。他搞了手套,走到工坊门口,推开铁门站了一会儿。南卡十二月的傍晚,天黑得早,不到五点太阳就开始往下
沉。远处的山核桃树林在夕阳里变成了深色的剪影,天空从橘红过渡到淡紫,颜色一层一层地往上推。
林远从砂带机前抬起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把手上的活收尾,关了机器。
他走到工坊门口,站在父亲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天。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和远处农田翻耕过的泥土味。
马特从剪辑室出来,手里端着咖啡杯,看到父子俩站在门口,没过去。他转身回了剪辑室,过了几分钟又出来,手里多了两瓶啤酒。他走到门口,把啤酒递给林远。
“冰箱里的。最后一回了,喝完明天补。”
林远接过去,拉开拉环,递给父亲。林父接过来,喝了一口,把啤酒瓶拿在手里,没放下。马特转身回去了。
林远拉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两个人并排站在工坊门口,啤酒罐的金属边沿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冷光。
林父先开的口。
“你比赛的时候,别让着我。”
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说话一样,不高不低。他的目光没有看林远,还落在那片山核桃树林上。
林远喝了一口啤酒,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啤酒罐拿在手里,拇指在罐壁上蹭了一下。
“我没想过让。”他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您是师父,我全力以赴才是对您的尊重。”
林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光打在林远的侧脸上,轮廓很清楚。林父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去,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和平时那种嘴角微动不一样,是往上走的。
“你这句话,说得对。”
林远没有接话。两个人又喝了一口啤酒。
工坊里面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的白光从门口涌出来,在他们身后投下两道拉长的影子。丹尼尔在里面收拾工具,扫帚扫过水泥地面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沙沙的,隔几秒响一阵。
林父把啤酒罐举到眼前看了看,晃了晃,还剩小半罐。他喝了一大口,然后把罐子捏扁了一点,拿在手里。
“你爷爷要是知道我们俩一起去美国比赛,”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笑,也不是无奈,就是很平地在说一件事,“肯定说‘这爷俩疯了”。"
林远嘴角动了一下。“那他会不会看?”
林父想了想。“他嘴上说不看,肯定偷偷让你妈给他放。”
林远笑了一声。很短,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那种。
“我妈肯定也会看。”他说。
“你妈倒是明着看。上次惊雷的视频,她看了好几遍,还转发到亲戚群里了。”
林远愣了一下。“她转发了?”
“嗯。你二叔、你姑姑、你表哥,都在群里看了。你二叔还问了一句‘这是远儿打的?你妈回了一个“嗯”字。”林父顿了顿,“就一个“嗯”字,但打完那个字她在那儿笑了半天。”
林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铝罐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他把罐子转了半圈,看着那些水珠在手指的温度下慢慢消失。
“爸。”
“嗯。
"
“您紧张吗?”
林父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捏扁的啤酒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插进工装外套的口袋里。站了几秒,才开口。
“有点。但不是怕输。”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是怕发挥不好,丢人。”
林远看着他父亲的侧脸。林父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他,还看着远处那片已经快完全暗下来的山核桃树林。天边的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消退,紫色越来越深,星星还没有出来。
“您不会的。”林远说。
林父没有接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弯腰捡起台阶上那个捏扁的啤酒罐,拿在手里。
“走了。天黑了。”
他转身走回工坊,把啤酒罐扔进垃圾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穿上。丹尼尔已经扫完地了,正在关焦炭炉的风门。林父朝他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看了林远一眼。
“走吧。”
林远把手里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捏扁罐子,扔进垃圾桶。他关了工坊门口的灯,锁了门。三个人走到停车场,丹尼尔上了自己的旧福特,发动车子先走了。
马特从剪辑室出来,背上器材箱,锁了门,上了SUV。林远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林父坐后排。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划过。马特放了音乐,音量调得很低,主唱的嗓音被车外的风声裹着,听不太清歌词。
林父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呼吸的节奏和平时一样,但眼皮底下的眼球没有快速转动,只是安静地闭着。
林远从后视镜里看了父亲一眼,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
车开了十几分钟,拐进宿舍楼下。三个人上楼,走廊里那盏灯还是不亮。林远摸着墙走过去,掏出钥匙开门。
林父换了鞋,洗了手,坐到沙发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之前记的博伊刀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摘了老花镜,捏了捏鼻梁。
林远端了两杯水过来,一杯给父亲,一杯自己端着。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喝了一口水。
“爸,明天还练吗?”
“练。但只打一把,打完收工。”
林远点了点头。
林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早点睡。后天要飞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