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马特六点就起来了。
他在厨房煮了咖啡,烤了几片面包,把行李箱从房间拖出来靠在门口。林远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敲了两下,隔了几秒门开了,林远已经穿好了衣服,手里拿着手机。
“你爸呢?”
“起了。在楼下打拳。”
马特走到窗前往下看。宿舍楼前面的空地上,林父穿着深灰色的运动服,正在打太极拳。动作很慢,和平时一样。马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倒咖啡。
三个人吃完早饭,把行李箱装上车。丹尼尔开车送他们去机场,克里斯自己开车去,他在亚特兰大有亲戚,提前两天过去住了。泰勒留在克莱姆森,负责工坊和剪辑室的日常,马特走之前给他留了一份清单,每天要做什么写
得清清楚楚。
从克莱姆森到亚特兰大的航班不长,不到一个小时。登机的时候林父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行李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笔记本。他找到座位坐下来,把行李袋塞进前排座椅下面,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
林远坐在他旁边靠窗的位置,马特在过道另一侧。
飞机起飞的时候,林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是紧张,是那种坐飞机的人常见的——起飞阶段闭目养神。林远从舷窗往下看,地面的房子越来越小,公路变成细线,克莱姆森的那片山核桃树林从视野里消失了。
飞机平飞之后,林父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博伊刀的尺寸参数,露营刀的刀头弧线,猎刀的刀线控制,厨刀的厚度过渡。铁罐大马士革的加热时间和锻打时长。每一条都写得清楚,数字后面
画着简单的示意图。
林远看了一眼父亲手里的笔记本。纸页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有些地方的墨水被手指蹭得有点糊,但每一个数字都能看清。
马特从过道那边探过头来。“林师傅,比赛的时候有翻译吗?”
林远把话翻过去。林父摇了摇头。
“不用。基本的能听懂。听不懂的,看别人怎么做就行。”
马特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亚特兰大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低,但没下雨。林父从舷窗往外看,亚特兰大的城市轮廓在天边展开,高楼不多,但sprawl很大,房子从机场往外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取了行李,打了辆Uber去酒店。节目组安排的酒店在亚特兰大北边,离录制现场不远。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个安静的街区,酒店不大,门口停着几辆印着“Forged in Fire"logo的厢式货车。
前台 check-in的时候,工作人员给了两张房卡。林远和马特一间,林父自己一间。节目组安排的,选手单间,保证休息。
林父拿到房卡之后没有立刻上楼,站在大堂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对了一下。然后把房卡夹在笔记本里,拎着行李袋上了电梯。
林远和马特的房间在三楼,林父在四楼。林远帮父亲把行李袋拎上去,放在房间门口。林父刷了房卡,推门进去,把行李袋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街
景。
“爸,我先下去。您休息一会儿,晚上一起吃饭。”
林父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林远带上门,下了楼。
马特已经在房间里把设备摊开了。笔记本电脑、移动硬盘、充电器、相机,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他正在检查摄像机的电池电量,看到林远进来,头也没抬。
“你爸的房间怎么样?”
“标准间。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卫生间。”
“够用了。他一个人住,安静。”马特把一块满电的电池装进相机,把换下来的电池插进充电器,“明天上午去录制现场熟悉场地。下午节目组有个简报会,所有选手参加。后天正式录制。”
林远在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多。
“贝克和尼尔森什么时候到?”
“他们今晚到。节目组安排的,评委住另一层。”马特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我刚才在楼下碰到一个选手,从德州来的,也是返场选手。他说这一季的难度比以往都大,节目组在变化题上加了新花样。”
“什么花样?”
“他没细说。只说‘做好准备,什么都可能发生。”
林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酒店的停车场,几辆厢式货车停在那里,车身侧面印着节目组的logo。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卸货,从车上搬下来一些金属架子和工具,堆在推车上推进了酒店侧门。
“什么都可能发生。”林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马特看了他一眼。“你紧张?”
林远想了想。“不是紧张。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马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看明天的工作安排。
傍晚,林远上楼叫父亲吃饭。他敲了门,隔了几秒门开了。林父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过了。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翻开了一页,是博伊刀的尺寸参数那一页,旁边还放着一支笔。
“爸,吃饭了。马特在楼下等。”
林父拿起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跟着林远出了门。到了楼下,马特站在大堂里,手里拿着手机在看地图。看到父子俩下来,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附近有一家烤肉店,走路十分钟。Google评分四点七。”
三个人走出酒店,沿着人行道往北走。亚特兰大的傍晚,空气比克莱姆森暖和一点,但十二月的天黑得还是早。路灯已经亮了,人行道上的法国梧桐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
烤肉店不大,店里飘着烟熏和黑胡椒的混合气味。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来。马特点了三份牛胸肉和两份烤肠,又要了一扎啤酒。林父第一次吃这种美式烤肉,他用叉子叉了一块牛胸肉,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没
说什么,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