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到家的时候,天擦黑了。
堂屋亮着灯,日光灯管在顶棚上嗡嗡响,青灰色的砖墙被照得有点发白。父亲坐在桌边上,面前搁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杯壁还冒着细细的热气。手里没拿东西,也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像在等人。
林远换了鞋进去,在父亲对面坐下。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把张悦那边的情况从头捋了一遍——B站和抖音的数据、私信问询的量,那三个已经明确预算规格的订单意向,还有户外品牌那个联名合作的邀请。他
说得不快,把关键的数字和事实都摆了出来,没加自己的判断。
林父听完了,没马上吭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上停了一瞬,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
“他们是看了比赛视频来的?”
“对。你在节目里打的那把刀,他们看见了。”林远说,“有人觉得传统手艺更值得买。那三条问询里头,有两个是直接说想找你定做,不是找我。”
林父没立刻表态。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拇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像在嚼这个信息。过了几秒才开口,语气不咸不淡:“那你怎么想的?”
林远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把路上理顺的那套方案摊开来讲了。
“我的想法是分三档,把你视频里打出来的那个形象——传统手艺、踏实可靠——变成能下单的具体东西。”
他竖起一根手指:“低档,千元级。常规钢材加标准热处理,刀型固定两三款,装具不做复杂的。面向入门的人,利润不高,但能铺品牌底子。这个让厂里徒弟练手就行。”
第二根手指:“中档,几千块这个区间。用好钢材,配手工锻打和标准大马士革工艺,可以做简单的定制—————客户选刃长、柄材、装具风格。这块是主力,面向有经验的藏家和深度爱好者。你盯热处理和关键锻打,精磨和装
具组装交给徒弟。”
第三根手指:“高档,万元以上。用我之前配的特殊材料配方,加云纹夹钢技术指导,装具精做,由你或者爷爷亲自掌锤。面向高端收藏,走限量。”
林远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形制上也能动一动——在传统刀型基础上把线条收利索些,装具少弄繁复花纹,表面处理精细。李为那边可以帮着做建模和设计优化,你不用从头画图。”
林父听完,没马上点头。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像在脑子里把这段话过了一遍。想了有一阵,才开口问了句:“你那个特殊材料配方,远程能支持吗?”
“部分材料可以提前配好寄回来。关键工艺参数我写成文档,你照着步骤操作就行。”林远说,“中间要是出什么偏差,视频通话我看着你调。”
林父又想了一下:“低档的让徒弟练手,没问题。那几个孩子基本功还说得过去,就是缺上手做整把的机会。中档的我盯热处理——锻打他们自己来,淬火和回火我守着。”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高档的——”
林远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林父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你爷爷前阵子还念叨,说他还能打。高档的,让他掌锤吧。”
林远愣了愣。他看着父亲,没马上接话。堂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日光灯管电流声在头顶嗡嗡地响着。
“我这次回来还没跟他细聊过,不知道他手还吃不吃得住——”
“你自己去问他。”林父说,“他听你说话比听我有耐心。你跟他讲清楚什么档位的活、什么形制、什么要求,他自己会掂量做不做得了。”
林远点了点头。他没再多说什么,但父亲那句“让他掌锤吧”在心里转了一圈。爷爷上次握锤是给菲利普那把唐仪刀做示范的时候,林远在边上看,注意到爷爷落锤的节奏比年轻时慢了不少,可每一锤的落点还是那么准。
林父又给自己续了杯茶,语气松了些:“那分工呢?”
“张悦负责前端接单和设计沟通,她直接跟客户对接,把需求和预算确认好了再往你这边发。我出材料和技术支持,李为帮着做建模和设计优化。厂里管生产、品控和物流。”林远说,“利润分配等跑两单之后再定,先看成本
结构。”
林父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在门槛上站住了。门外巷子里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青石板路面上,石板缝里的青苔被照得泛着细碎的光。巷子尽头有一家铺子还亮着灯——是本地一家卖传统刀具的老店,
招牌上的漆褪了大半,只剩“龙泉”两个字还是红的,让路灯映着,边缘模糊。
林父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问了句:“明天张悦那边那个粉丝聚会,我去不去?”
林远想了想:“您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林父又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那家店。那家店开了三十多年了,卖的是龙泉本地最普通的那种家用刀具,不贵,也没什么名气,可一直在那儿。他看了几秒,说:“那就去。”
他走回桌边把最后那口茶喝了,放下杯子,推到桌子中间。
“那你明天跟你爷爷说高档的事。”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往房间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他最近睡得早,明早再去。”
林远“嗯”了一声。父亲走进房间,门虚掩上了。堂屋里剩他一个人,桌上的茶壶还冒着点余热,杯壁外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拿起茶壶给自己添了半杯,靠着椅背慢慢喝,脑子里在转明天跟爷爷怎么开口——怎么跟他解
释产品线分档这个事,怎么让他明白“高档”是什么意思,怎么让他自己判断还能不能打。
他喝完了那半杯茶,把茶杯茶壶收拾了端进厨房,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关了堂屋的灯,走回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