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丝聚会安排在下午三点。
林远和林父到的时候,张悦已经在茶馆楼下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卡其色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
她正弯腰跟一个早到的粉丝说话,手里攥着签到表,圆珠笔夹在指间。
看到林远父子走过来,她跟那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快步迎上来。
“二楼坐满了。"
张悦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语气还是稳的。
“原本预计二十人左右,实际来了接近三十。”
“我让茶馆加了六把椅子,还有人站着聊,不过大家知道是小范围交流,都没介意。”
林远看了一眼签到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记号,有的名字后面画了勾,有的画了圈。
他还没细看,张悦已经把签到表合上了。
“先上去吧。”
“我刚做了个简短开场,说你们到了,大家等着呢。”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林远走在前面,林父跟在后面。
楼上楼下亮堂——两面大窗户把午后的光透进来,在原木色的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空间确实不大,摆了六七张方桌,挤了二十多个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但都没大声说话,气氛比他想象的要松弛。
林远站到靠窗的位置,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没稿子,两三句话说完,说自己就是频道上那个做刀的人,今天来跟大家聊聊天,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就行。
第一个问题来自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
他问的是林父在比赛里那把刀的热处理温度区间——“视频里你用了分段入水,现场那个节奏是事先算好的还是凭感觉走的?”
林父听完林远的翻译,想了想才开口:“事先算了个大概——入水时间和提起来的间隔心里有数,但具体执行的时候要看钢坯的颜色和油面的反应来微调。”
“油面反应”这个词他用的是方言,林远转成普通话的时候翻成了“淬火油表面的气泡变化”。
那个年轻人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温度具体是多少。
他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笑了笑:“谢谢林师傅。”
第二个问题来自一个穿浅灰色针织衫的女生,看起来二十七八岁。
她说自己在杭州做工作室,主要做木器和金属家居用品,看了林远的频道之后对刀柄材质处理特别感兴趣——“你视频里那些黑胡桃木和沙漠铁木的柄面处理,表面打磨到两千目之后再上蜂蜡,这个顺序有什么讲究吗?”
林远说这个他可以直接回答。
蜂蜡的作用是填补木纤维表面的微孔,防止水分渗入,但如果打磨目数不够就上蜡,蜡会渗进较深的划痕里,表面看着均匀,用久了会发暗。
两千目以上的表面,纤维间隙基本被磨平了,蜡只留在表面,不渗进去,光泽更持久。
女生听完记了几笔,说回去要试试。
第三个问题是个中年男人问的,戴一副细框眼镜,靠在窗边的柱子上,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
他说自己关注林远频道有几个月了,想问问林远回国之后有没有新的产品计划——“国外那种定制模式在国内走不走得通?”
林远说正在跟父亲商量,具体方案还在细化,但方向是分档做。
他没有展开讲三档的细节,只是说国内外的市场逻辑不太一样,需要慢慢磨合。
“那可以理解。”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后面又陆续有人问了些问题,大部分都保持着恰当的克制和分寸。
有人问林远在美国开锻造坊的经历,他说了几句,没有展开太多细节——主要是觉得那些话题在视频里已经讲过好几遍了,再讲一遍也没什么新东西。
有人问林远对自己做的那把“惊雷”怎么看,他说那是客户定制的作品,不属于他个人,不太方便多聊。
林父在旁边坐着,全程没有主动说话。
他端着一杯盖碗茶慢慢喝着,偶尔在有人提问的时候放下杯子认真听,等林远翻译完了再开口。
他回答问题的风格和林远不太一样——更短,更直接,没有多余的铺垫和解释。
有人问他做刀的时候会不会遇到打废了的情况,他说:“常事。”
“废了就回炉重新打。”
有人问他觉得机器锻打和手工锻打最大的区别在哪,他说:“机器力道均匀,但不会替你调整。”
“手锤能感觉到哪里不对,哪里该补两下。”
整个聚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气氛一直松弛。
散场的时候张悦在楼梯口帮着送人,握了好几只手。
林远和林父在二楼又坐了一会儿,等大部分人走完了才站起来准备下楼。
林远注意到父亲手里的盖碗茶还有半杯,但他已经站起来了,显然不是没喝完,是觉得该走了。
下楼的时候林远走在前面,林父跟在后面。
木质楼梯吱呀吱呀响了几声,快到一楼的时候,林远看到有个人站在门厅旁边的茶架前面,没有在往外走,像是在等人。
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手里没拿包也没拿手机,就那么站着。
他看到林远和林父下来,朝这边走了两步,脚步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他走到林父面前站定,没有打量,没有客套,直接开口了。
说得不快,咬字也清楚。
“林师傅,我姓周,做建材的。”
“我看了您在节目里的表现,想找您定制一把跟比赛时那把形制接近的猎刀。”
他报了一个预算,中档偏高那个范围,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赶着用的不急,您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做就行。”
林父听完林远的翻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那人一眼,那个周先生的眼神也没回避,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了两三秒。
林父想了想,说:“我想想。”
周先生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准备好得到这个答复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不着急。”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茶馆。
门在他身后合上,阳光在玻璃上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