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生物体型较大”———他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描述意味着什么,但没有推导出什么结论。
然后他关掉了面板。
他没有急着打开储物格去看具体内容。
反正材料已经在了,不差这一晚上。
如果现在去看,他可能今晚就睡不着了——脑子里会开始转方案、画草图,估算各种参数。
明天早上再看也是一样的。
他关了灯,躺下来。
床单是前几天刚换的,还有洗衣液残留的淡淡香味。
窗外的虫鸣声还在持续,隔着纱窗传进来,在房间里形成一层均匀的白噪音。
他在黑暗中睁了一会儿眼睛,想着那道裂纹在放大镜下的样子——从刃口开始,沿着锻造纹路往上走,像一条极细的、凝固了的闪电。
然后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三章材料
林远第二天到工坊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他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五点五十出门。
六月的清晨,太阳一出来就带着热度。
空气里已经没有那种彻夜凉爽过后的清冽感了,只是一层持续的、缓慢上升的暖意——像是有人在慢慢地拧开一个看不见的温度旋钮。
停车场对面的草坪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每一颗露珠都在某个特定的角度短暂地亮了一下。
但他知道,再过半小时这些露水就全蒸干了。
他打开工坊的门,先把两侧的窗户全部推开。
右边那个窗户今天卡得比平时紧,他往上提了两下才推开,心里念了一句回头找点润滑油滴一下,但知道大概率又会忘。
然后开了吊扇,等空气流通起来之后才走到工作台前。
他把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不是因为脏,是因为手心出了点汗。
打开系统面板,点开储物格,把新到的材料取了出来。
两片翼膜叠在一起,被一层极薄的透明薄膜包裹着。
薄膜很紧,他找了半天才找到开口——一不是撕开的,是从一个角上慢慢揭开,像揭手机贴膜那样小心。
薄膜剥落的时候发出极轻微的静电吸附声。
他把翼膜轻轻放在工作台上。
翼膜比想象中轻得多,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这种感觉很特别——他本来以为会有某种手感上的“存在感”,但实际上没有。
像是托着一片被风干了很久的叶子,或者一块被太阳晒脆了的布料。
颜色在工坊的日光灯下看起来偏灰白,像被漂过水的细麻布,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他把它举到窗边,让晨光从侧面打过来。
那层灰白底子里就透出了一种微妙的色调变化——从靠近根部的幽蓝色,慢慢过渡到边缘处的白色,像黎明前天空的渐变色。
不是染上去的颜色,是材料本身的结构折射出来的光。
他慢慢转动翼膜的角度,颜色也跟着变,幽蓝和月白之间的过渡不是线性的,某一段偏青,某一段又偏紫,像一层极薄的油膜浮在水面上。
他在窗边站了大概有半分钟,一直转动那片翼膜,看着光线在它的表面上怎么走。
更让他在意的是边缘。
翼膜的边缘极薄,肉眼几乎看不出厚度——他把翼膜侧过来,对着光看,边缘那一条线细到几乎消失,只有某个特定的角度下能看到一道极细的、银色的反光。
他用指甲轻轻碰了一下边缘,指腹上多了一道细口子。
切口很干净,他甚至没感觉到疼,只是看到一颗血珠从皮肤的纹路里渗出来,很快凝成一小粒圆滴,表面张力把它撑成一个标准的球形。
他吮了一下手指,血腥味在舌尖停留了一秒。
那触感让他心里有数了。
边缘的锋利度不是切割出来的,不是磨出来的,是它本身就这样长的。
他在工作台前蹲了下来,把两片翼膜并排放好。
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片翻了个面——这个动作他做得特别慢,因为他还不确定这种材料的柔韧极限在哪里。
完全翻过来之后,能看到翼膜根部有一小段残留的组织结构,像是某种细密的纤维束从附着面延伸出来,沿着翼膜的走向逐渐变得模糊,最终融进整片材料的半透明质地中。
纤维束的排列很规整,每一条之间间距几乎相等,像是某种天然的编织结构。
纹理的走向清晰,从根部到边缘呈放射状分布,每一丝纹路都在边缘处收束成一道极细的界线。
他从工具架上取下一块干净的白色棉布,铺在翼膜旁边。
棉布是新的,上面还有折叠的痕迹。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蹲下来仔细观察材料的断面。
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但他在集中注意力的时候会不自觉地保持一个固定的姿势很久,自己意识不到。
断面在放大镜下呈现出一种特殊的层状结构——不是纤维,更像是无数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薄片叠压在一起。
每一层之间几乎看不出分界,只有在放大镜下才能勉强分辨出层次之间的细微折射率差异。
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翼膜的表面,指甲尖在材料上留下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压痕,过了大约两三秒才慢慢消失。
材料的回弹比同样厚度的金属薄片慢一些,但比纸张更有韧性,变形之后的恢复过程不是瞬间的,而是带着一种缓慢的弹性。
他直起腰——腰骨咔嗒响了一声————把放大镜放回抽屉里。
这片材料不能锻打。
不能淬火。
不能用任何常规的金属加工方式来处理它。
它的硬度分布不均匀——根部比边缘硬,中间区域有轻微的弹性和韧性,边缘则几乎是纯粹的锋利,没有任何延展的余地。
他想到如果用锤子敲一下试试,然后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那个场景——材料在锤面接触的瞬间碎成几片,碎片飞散开,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然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是真的会去试,只是习惯性地在脑子里走一遍各种方案的可能性。
他坐下来,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了几笔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