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削得有点粗了,他去拿卷笔刀,发现卷笔刀不在原来的位置,找了半分钟才在装螺丝的小盒子里找到。
第一个方案:把翼膜夹在两片薄钢板中间,用树脂粘合,做成夹层结构。
他画了几条线,示意刀身、翼膜和夹层之间的关系。
画完之后在那个方案下面画了一个x,用力比较大,笔尖把纸面戳出一个小凹坑。
钢和翼膜的热膨胀系数不同。
他没去查具体数值——这种材料的热膨胀系数他根本没有数据——但不需要查也知道,两种不同材质在温度变化时会产生位移,时间长了早晚会脱层。
而且翼膜的边缘需要暴露在外才能发挥作用,夹层结构会把它最核心的特性——那个自然形成的,锋利到极致的边缘——完全掩盖掉。
那还不如直接用钢刀。
第二个方案:做单刃镶嵌结构,把翼膜嵌进刀身一侧的凹槽里,用某种方式固定住。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剖面图,标注了凹槽的深度和翼膜的厚度。
画完之后他又在旁边补了一笔————凹槽底部的接触面需要做成与翼膜弧度匹配的曲面,否则受力时会有应力集中。
这个方案他画了一条线,旁边打了几个问号。
可行,但需要找到一种能同时粘合金属和这种半透明有机材料的介质,而且粘合后必须不影响翼膜边缘的形态和锋利度。
他见过一些粘合剂在固化后会有微小的收缩,把粘合面周围的材料拉扯变形。
这种材料的边缘那么薄,任何微小的变形都是不可接受的。
他放下笔,打开系统商店,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粘合剂”“异种材料”“常温固化”。
搜索结果跳出来好几页,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大部分是常规的环氧树脂类粘合剂,他看完了每一款的说明,然后在脑子里逐一排除——这款固化温度太高,这款固化后会膨胀,这款对金属的附着力不够。
有一条让他停了下来。
条目名称写着“鲛人泪”,旁边有一小段说明。
他读了两遍。
第一遍通读,第二遍逐字逐句。
“常温固化透明树脂,固化后折射率接近空气,适用于异种材料的粘合与表面密封,固化后不可逆。”
折射率接近空气——这个特性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这意味着固化后的胶层在光学上几乎是不可见的,不会在翼膜和刀身之间形成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不只是外观问题,更重要的是,如果胶层和翼膜的折射率不匹配,光线在穿过不同介质时会产生折射,长期使用中这种微小的光学应力可能会对材料结构产生影响。
他不太确定这种影响到底有多大,但“接近空气”这个参数至少说明设计这款树脂的人考虑过这个问题。
价格不便宜。
他看了一眼价格,又看了一眼库存,然后点了下单。
金币数量又少了一截,比预料中多扣了一点——系统在结算时会自动加上一笔手续费,他总是忘了把这部分算进去。
但问题不大,账上的余额还够一阵子。
他合上笔记本,把两片翼膜小心地收进了系统储物格。
收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在工作台上留一片用来做测试——测一下它的拉伸极限、剪切强度、对温度和湿度的反应。
但材料只有两片,测试用掉一片的话,正式制作的时候就只剩一片了。
他决定先不做破坏性测试,把测试留到正式制作时在废料上做。
他站起来,给马特发了条消息:“今天工坊我占用一天。”
马特的回复很快就进来了,只有一个竖起来的大拇指表情,后面跟了一句:“那我今天在家剪片子。空调遥控器在你左边抽屉里,我昨天放回去的。”
然后他发了一张他家猫趴在键盘上的照片。
林远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句号。
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手机壳背面磨得有点发白了——然后翻到笔记本上新的一页,开始画正式的装配图。
他要用到的材料包括:一把已经打好基础的高碳钢刀身,一片翼膜作为刃口材料、少量的鲛人泪树脂作为粘合剂,还有一个用来固定翼膜位置的夹具方案。
他用铅笔在纸面上画出剖面的结构图,线条很细很密。
先是刀身的剖面轮廓,刀背厚八毫米,刃口部位预留了一个L形的凹槽——他画了两版凹槽的形状,第一版是直角的,第二版改成了带有微小倒角的形状,这样翼膜嵌入时不会被尖锐的内角刮伤。
标注了尺寸和公差范围。
翼膜的厚度不均匀,从根部将近零点三毫米逐渐过渡到边缘的零——他把这个渐变画成了一条斜线,旁边标注了几个测量点位的预估值,每个预估值旁边打了星号,表示需要在正式装配前用千分尺逐点实测。
然后他画了夹具的结构————两片铝制夹板,内侧衬一层软质的硅胶垫片,用四个螺栓施加均匀压力。
他在笔记里列了一份工具清单:测量夹具、千分尺、细孔注射器,用来施加恒定压力的夹持机构、医用级无尘棉签、一次性滴管、一小瓶无水乙醇用来清洁粘合面。
清单越写越长,最后他看了一眼,划掉了两样不必要的,又加了一样:多准备一盏台灯,从侧面打光,便于观察胶层的均匀度。
窗外的蝉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了,持续不断地响着。
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细密的嗡鸣,吊扇的铁叶在头顶缓慢旋转着,在桌面上投下不断移动的阴影——每转一圈,阴影就从桌面的左边边缘移到右边,然后消失,再从左边出现。
他的水杯空了,他注意到了,但没去接水。
林远坐在工作台前面,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持续了很久。
他把图稿完成了大半,所有尺寸都标注了两遍以确保没有笔误,然后搁下笔。
手指上沾了铅笔灰,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灰色的痕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面看了一眼。
天空是那种夏日特有的高亮蓝色,蓝得发白,几乎没有云。
远处的山核桃树林在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叶片边缘被照得微微发亮,像是每一片叶子都镶了一道极细的光边。
有只鸟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种类。
外面大概有三十五六度,窗玻璃摸上去是温的。
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转着夹具的设计——夹持力的分布是不是均匀的,四个螺栓的位置要不要往中间再调五毫米,硅胶垫片的硬度够不够——然后强迫自己停下来。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转身走回工作台前,把桌上的图纸收进抽屉里。
他决定去接杯水,然后休息十五分钟再继续完善方案。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抽屉重新打开,在图稿上补了一行字,在“粘合层厚度”的备注后面加了一个数字。
然后才去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