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登的眉毛微微挑起:“总设计师?”
“对。”林远点头,“具体是哪次接待我不确定,但听我爷爷的语气,绝非虚言。那位师傅现在年纪应该很大了,可能退休很多年了。身体状态如何,还愿不愿意出山,都是未知数。”
戈登没有立刻接茬。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你说的“特级厨师”,在中国餐饮界是什么分量?”
“特级厨师是新中国成立后由政府评定的技术职称,不是随便考考就能拿的,那是政府任命的行业标杆。早期能评上特级的,全国屈指可数。
七十年代末才有了正式的厨师职称考试。能评上特级的,基本都是行业里泰山北斗级的人物,很多都在政府招待系统或国营大饭店挑大梁。
如果那位师傅真的接待过总设计师,那他的级别至少是特一级,放在当年,那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
戈登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你说的这位师傅,现在还能联系上吗?”
“我得先问我爷爷。”林远说,“我只听他提过几嘴,没细问。那位师傅叫什么,现在在哪,身体怎样,我一无所知。我得打个电话回去探探口风。”
“那就现在打。”戈登果断地说,“如果这位师傅还健在,还愿意出山,那是最好的结果。就算他来不了,以他的人脉,也绝对能推荐合适的人选。这个圈子里,顶层的人互相都认识。”
林远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国内这会儿是晚上,爷爷应该还没歇下。他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拨通了爷爷的号码。
响了三声,电话接了。爷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不疾不徐:“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爷爷,我想跟您打听个人。”林远靠在窗台上,“您以前提过一位老厨师,在国营饭店干了一辈子的那位,特级厨师。您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林远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爷爷坐直了身子。“你说的是老周吧?周德兴。杭州人,以前在杭州楼外楼干了大半辈子,后来调去,在国营饭店系统里待了好多年。”
“他接待过总设计师?”林远追问。
“接待过。”爷爷的语气透着笃定,“具体哪一年我记不太清了,但老周亲口跟我说过,总设计师到杭州视察的时候,他在楼外楼学的勺。
后来调去B,也接待过不少外宾。他是正经科班出身,国家特一级厨师。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林远言简意赅地把节目的事说了一遍。戈登在筹备一档探讨正宗与改良中餐的节目,急需一位专业大厨坐镇技术指导,他立刻想到了爷爷提过的这位老师傅。
爷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老周今年应该快八十了。退休十几年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年纪大了,不知道还愿不愿意出来折腾。不过他这人闲不住,退休之后还在带徒弟,手艺应该没放下。”
“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有。你等等,我找找。”电话那头传来翻抽屉的声响,纸张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过了一会儿,爷爷的声音重新响起,“找到了。我把号码发你。你跟人家说话客气点,老周这人脾气倔,但不难相处。你说是我的孙子,他应
该会给几分薄面。”
“好。谢谢爷爷。
“嗯。挂了。”
挂断电话,林远在窗边站了片刻。几秒后,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是一个手机号码,归属地显示杭州。他将号码存入通讯录,走回桌边。
“联系上了。”林远将手机搁在桌上,“我爷爷把号码给我了。那位师傅姓周,叫周德兴,杭州人。以前在杭州楼外楼干了大半辈子,后来调去B)。国家特一级厨师,接待过总设计师。现在退休了,快八十了,身体还行,还在
带徒弟。”
戈登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林远看了几秒,缓缓开口:“特一级厨师。接待过你们的总设计师。还在带徒弟。”
他将这几个极具分量的信息在嘴里咀嚼了一遍,眼神逐渐亮起:“如果他愿意来,这档节目的技术底盘就彻底稳了。如果他来不了——按你爷爷的说法,他还在带徒弟。那他带出来的徒弟,绝对也是这个体系里的精英。
林远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先联系他本人,探探口风。即便他来不了,他也绝对能推荐合适的人选。”
戈登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苏豪区的街道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灰白,远处几栋老建筑的屋顶在天空中切割出清晰的轮廓。他静立片刻,转过身来。
“你联系他。如果他愿意谈,我们飞一趟中国。”
林远看着戈登:“你亲自去?”
“对。”戈登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位老师傅如果真的是你说的那个级别,值得我亲自飞一趟。而且——”他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对纯粹美食的向往,“我也想亲眼看看,真正的中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林远拿起手机,翻到刚存下的号码。他没有立刻拨出,而是看了一眼时间——国内是晚上,但不算太晚。他按下拨号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嘟声响了几次,电话接通了。一个老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着明显的杭州口音,语速不快但吐字极清:“喂,哪位?”
“周师傅您好,我是林远。我爷爷是林国栋,他让我联系您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随后,老人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稍微松快了些:“林国栋的孙子?你爷爷跟我提过你,说你在外面做刀剑。怎么,找我有什么事?”
林远将节目的事从头到尾娓娓道来。他没有说得太急,把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戈登筹备的这档节目,正宗与改良中餐的碰撞,节目急需一位专业的大厨来定海神针。他说完,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那个节目,是英国人做的?”周德兴终于开口。
“对。主持人叫戈登·拉姆齐,您可能在电视上见过。”
“听说过。”周德兴的声音透着一丝老一辈的直率,“电视上见过。脾气不太好。”
林远忍不住笑了一下:“是有点。但做事极其认真。”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周德兴的语气明显郑重了许多:“你说的那个‘改良中餐和正宗中餐的区别”——这个事,我琢磨了大半辈子。我在楼外楼干的时候,接待过不少外宾。
他们喜欢吃中餐,但吃进嘴里的往往是改良过的版本。后来调去B,在国营饭店系统里也见过类似的情况————外国客人来了,点名要吃中餐,端上去的却是为了迎合他们口味改过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沧桑与执念:“你说的这档节目,要是真能把‘为什么改这件事讲清楚,那是大好事。我虽然年纪大了,但如果能帮上忙,我愿意试试。不过——”他加重了语气,“你得让我先见见那个戈登。我得
看看他是真心想做这件事,还是只是想搞个噱头做档节目。”
“他也会去中国见您。”林远立刻接话,“如果您愿意谈,我们马上安排时间飞过去。”
“行。那就见面聊。你到了杭州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好。周师傅,那到时候见。”
“嗯。代我向你爷爷问好。”
电话挂断。林远将手机放回桌上,看向戈登:“他愿意见面。但他有个条件,想先见见你,看看你是不是真心想做这件事。”
戈登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自信的弧度:“那就飞一趟杭州。”
他走回办公桌前,翻开桌上的日历,目光扫过接下来的日程:“下周的时间可以。你那边能安排开吗?”
“可以。工坊那边让马特盯着就行。”
戈登点头,拿起笔在日历上重重画了一个圈:“那就定了。下周飞杭州,去拜会这位周师傅。”
林远靠进椅背,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折射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暖色的光晕。他想起爷爷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老周这人脾气倔,但不难相处。”又想起周德兴最后那句掷地有声的——“我得看看他是真心想做这件事,还
是只是想搞个噱头。”
这一趟杭州之行,注定不会只是一次简单的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