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的窗户外有黑影在动。
那是一条蛇,或者说那是一条拥有蛇类形态的庞然大物,它的身躯在腐朽蓝冰柏碎叶织成的风幕中若隐若现,偶尔露出一截漆黑的脊背。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沉默地游过天际,像是在深海中巡游的鲸。
四周似乎远不止一条蛇。
楚子航不自主的想到了仕兰中学附近那家水族馆,他中学时期偶尔会做关于水族馆的梦。
梦中他不知道和谁走在水族馆的观光通道里,旁边似乎有洁白的裙摆在动,然后水族馆观光通道忽然开始颤动,玻璃裂开条条裂缝,他和同行者沉入了深海之中,深海中鲸群环绕着他们。
在悠扬古老的鲸歌中他闭上了眼睛,死前似乎还牵着不知道谁的手。
楚子航恍惚的记得鲸鱼的眼睛是燃烧的黄金色,在深海中像是一点点沉沦的篝火,刚刚窗外游过的蛇眼睛也是黄金色的。
“走,我们离开这里。”楚子航迅速做出了判断。
他和夏弥各自带上一个任务目标,三人一龙快速走出了邵南琴的病房。
“喂,你可以啊,你不是区区一个四代种么,人脉真广......啊不,龙脉真广。”
夏弥解开邵南音脚踝上面的束缚,她执意要看管邵南音,楚子航在这种时候也不想和她争谁来承担风险。
“首先,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是没那么大的本事,其次,什么叫区区',我再怎么样也是纯血龙类,比所有混血种都要高贵。”邵南音冷冰冰的看着这个不久前还和自己处的像闺蜜一样的女孩。
夏弥一巴掌扇在她的大腿上,学着电影里的反派嘿嘿一笑:“吼~脾气还挺大,你夏弥大人最喜欢你这种脾气倔强的龙了。
她的演技浑然天成,看上去真有几分欺男霸女的恶霸模样。
“偏偏身材还......比我好一点,胸大无脑!可恶至极!”夏弥带着邵南音往外跑。
“呵!”邵南音闭上眼睛,心中默念“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我们走楼梯。”
楚子航闭上眼睛,在脑内把二十分钟前的路线重新走了一遍。
从电梯出来右转,经过三间病房,第四间是邵南琴的,走廊总长度目测不超过三十米,楼层的平面图他来之前在任务简报里看过,七楼呈回字形,每一条边的走廊长度都在二十五到三十米之间,绕一圈刚好回到电梯间。
如果走廊的长度发生了变化,如果这条走廊现在向两侧延伸到了肉眼无法丈量的程度,那么回字形结构已经不存在了,整个七楼的空间被重新编织过。
他睁开了眼睛,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壁灯还是那些壁灯,但那些壁灯的间距正在变大,从他站的位置看过去,最近的一盏离他大约三米,第二盏离第一盏大约三米五,第三盏离第二盏的距离肉眼可辨地又远了一些。
点燃黄金瞳后,楚子航能感觉到那种变化,不是墙壁在移动,而是空间本身在膨胀。
他迅速转头看向走廊的窗户,窗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在窗户完全消失之前他看到了两眼外界。
之前他们在医院的7楼,距离地面不会超过35米,现在他们简直像在近千米的天空中一样,这种高度他二度爆血后也不能安然无恙的跃入。
地面上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织成了闪光般的蛛网,车灯构成的金色河流在路上流淌,高楼的轮廓在光晕中淡化,从远处看像一根根半透明的方形光柱,擎着将暗未暗的天幕。
而夔门就在那片天幕的尽头,夔门的江水在黑暗中翻涌,时不时黑水中飘过一两盏摇曳的船灯.......
楚子航无法判断江中有没有曼斯教授的探索船,可能他们已经想办法把那艘船开进长江里了。
空间确实在膨胀,不仅横向膨胀而且纵向也在膨胀。
跳下去就能回到原来的城市了吗?
只怕不行。
“尼伯龙根,我们在尼伯龙根里!”他确定。
楚子航想起了初三的那个暴雨夜,感觉肩膀隐隐作痛,那种痛感并不剧烈,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旧伤忽然在某个阴雨天重新苏醒过来。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现在的情况比当年要更加诡谲,当时他坐在迈巴赫里起初并没有察觉到外界的变化,现在他能直观的感受到脚底地板的颤动。
比建筑更庞大的某种结构正在他们脚下转动,像是一座沉睡得太久的钟塔被人重新拨动了齿轮,所有的空间都在按照一个古老的、不属于任何已知建筑逻辑的方式重新排列组合。
“芝麻开门了吗?”楚子航自言自语。
他思考的时候,其余三个人在吵架。
邵南琴心痛地问邵南音身上疼不疼。
邵南音愧疚的对邵南琴说连累你了。
她们旁若无人的交流。
“别在这里给我上演姐妹情深。”夏弥不爽的出声,“你们根本就不是双胞胎,一方模拟成另一方的外表,没有血缘不过是虚假的感情!”
“你是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感情吧小姑娘,”邵南音嗤之以鼻,“我在人类社会中渡过了数百年,从没有哪段人生像和南琴过的那样美好。”
“不能体会到对方的孤独,这样的感情不过是镜花水月。”
“你是没有被人爱过吗,小姑娘?也对,看你的样子你未必是成年人,去当个灯红酒绿之外的乖乖女孩吧。
夏弥勃然大怒,对楚子航说要不是情况特殊她现在就让这个四代种屁股开花。
楚子航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他面临未知的环境、需要押送的目标、不靠谱的队友三重不利因素。
汽笛声?
楚子航转头,判断着自己是否幻听了。
像是有一列地铁硬生生的撞入了医院的空间里,正在高速行驶,在医院内横冲直撞。
灰雾弥漫,医院的构造霎时间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梁柱交错,弧形的拱顶从天花板内部浮现出来,用它们的轮廓在墙面上画出了一个个巨大的、彼此交叠的半圆。
楚子航静静的观察,这种建筑结构他只在教堂或者地铁站月台上见过。
他们走在一条无限延伸的走廊里,雾在脚下翻涌,壁灯在雾中沉浮,墙壁内部的钢结构骨架正在一寸一寸地从虚空中生长出来,脚下的地板变得陈旧、光滑。
肩胛上“胎记”好像被烈火灼烧那样烫,疼痛程度和刚才那次不一样,楚子航罕见的捏紧了村雨,这个天气捏的太紧会容易出手汗,出汗会影响出刀的速度。
而走廊的尽头,某列即将到站的列车吹响第二次鸣笛。
果然有一趟列车在医院里面前进,炽热的蒸汽射灯散发出耀眼的光,驱逐开一定范围内的雾气,在行进的过程中列车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
其实尼伯龙根并不是完全没有秩序或者逻辑可言的,依附于现实的东西总会讲点现实的逻辑,楚子航猛然发觉出自己思维的谬误。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看上去毫无逻辑可言,混乱又复杂。
可能......两个截然不同的尼伯龙根在相撞,有另一个“外来”的尼伯龙根在挤进这个空间里。
楚子航将村雨拔刀出鞘,尼伯龙根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虽然现在学界对于尼伯龙根还在众说纷纭,有不少学者在质疑尼伯龙根是否真实存在,但作为亲身经历者的楚子航明白这种地方不仅存在,里面还有名为“死侍”或者“不死徒”的怪物。
列车前端的蒸汽射灯上有着黑色的血迹,在这辆车冲进医院的时候有死侍刚好在它的行进轨迹上,然后被撞成了碎片。
雾气稍稍被驱散,一列地铁停在楚子航和邵南琴面前,车厢的折页铁门打开。
方头方脑的车厢,红白两色涂装,还挂着“黑石头到八王坟”的牌子,这是BJ的地铁。
打开的那节车厢原本相当昏暗,直到有人打开了车厢上方白炽灯的开关,这辆车的乘务人员靠在车门上。
他看上去像是列车长,但北京地铁一般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列车长”,地铁采用的是全自动或半自动运行系统。
楚子航没有放松警惕,他的精神紧绷。
“师兄,这里,这里。”列车长摘下了大檐帽,露出张秀气精致的脸。
“我运气好,刚好搞来辆‘无主'的车,搭了趟顺风车。”他把帽子丢到乘客椅上。
楚子航一愣,感觉空气中有种恐怖片突然出现喜剧角色的违和感。
按理说路明非的实力一点都不喜剧,他的剑术和反应能力很可能在卡塞尔学院的在校学生中都算得上数一数二,可楚子航对他的印象依旧是偏向无害的。
忽然间就有一种获救的感觉,组长来救组员了,用地铁碾着死侍的尸体而来。
“夏.......邵南音呢?”楚子航观察四周,发现少了两个人。
原本就在他们附近的夏弥和被捆绑着的邵南音消失不见了,因为雾的缘故他甚至无法判断地形的变化,无法判断他们所处的空间是否发生了改变。
路“邵南音是谁?噢,那个任务目标是吧!
明非心虚的挠头:“话说我刚刚看到人影来着,夏学妹应该不会是被这辆地铁......撞飞出去了吧?”
“那我真是很不小心了,不过这车是半自动的......我瞎捣鼓了一下发现不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