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后三年,时值仲夏。
汉中西陲,汉水自西而来,如一条巨蟒盘绕川原之上。
原本润泽三秦的灵川,今日失去温驯,浊浪翻滚,咆哮奔腾。
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重土腥,压得人喘不过气。
此刻,奉常冯志学站在山丘之上,俯瞰整条汉水。狂风鼓动着他的衣袖,而衣物下摆却被泥浆浸透,死死贴在腿上。
他此番亲赴汉中,正是奉诏禳灾,祈天止雨。
然而,连日阴雨不绝。
让两岸山陵上的土石异常酥软,远处不时传来山体内部不堪重负的隆隆巨响。
一名年轻的奉常府吏,艰难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冰冷雨水。
他对着那道伫立风雨中的身影,几乎是扯着嗓子高喊。
“冯奉常,吾等要在何处开坛....……”
那声音传入冯志学的耳中,让其神色微动。但那年轻府吏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惊天巨响掐断。
“轰隆隆——!"
只见远处,一片陡峭崖壁仿佛被无形的巨斧劈开。
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坍塌!
千万吨泥砂裹挟着草木巨石,如同一条狂暴泥蛟,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砸入汹涌的汉水之中。
“噗——”
数丈高的昏黄水墙冲天而起,浑浊浪头被骤然拔高。
河水像是彻底被激怒的野兽,发出震耳咆哮,疯狂冲击着早已岌岌可危的堤岸。
浪花飞溅,距离彻底漫过堤岸,吞啮下方田舍屋宇,只差毫厘!
冯志学猛得转身,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淌下。
而他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厉声对着身后的府吏甲士们喝道。
“设坛?!还不快去救人!!!”
话音未落,他自己便率先冲下泥泞斜坡。
鞋子衣物,全部深陷烂泥之中也毫不在意,直扑向被洪水威胁的村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冯奉常......”
他身后那些吏员甲士,皆被冯志学的行为所慑,短暂面面相觑后,便纷纷抛下手中法器。
紧随其后,深一脚浅一脚冲进里聚,开始转移受困的乡人。
呼喊声、哭泣声、喘息声......交织在滂沱大雨中。
众人齐心协力,或背或扶,将惊魂未定的村民艰难转移到土丘上。
待最后一名乡人被安全送上土丘,所有人都已精疲力竭,狼狈不堪的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就在这时——
“轰隆隆——!!!”
比之前更加沉闷的巨响,自堤坝方向传来。
决堤了!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掠过这个念头!
浑浊的河水,如同挣脱最后一道枷锁,裹挟着大量泥沙木石,席卷整个低洼川野。
目之所及,只剩一片汪洋。
水面上,就只有几颗顽强的大树梢头,以及寥寥几间屋舍残垣还露在外面。
天地间,恍如末世将至。
一名府吏望着,眼前这幅景象,脸色惨白。
“此次决堤,恐怕下游......”
“行了,少说几句没用的话吧。”
另一个府吏脸色同样难看,用力推了他一下。
他也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恐慌,便把后半句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冰冷雨水,无情冲刷着众人疲惫的身躯。
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
良久,冯志学望着那片汪洋,喉咙滚动了一下,只低沉吐出两个字。
“走吧。”
“诺!”
左右府吏对视一眼,低声应和着。
“奉常...”
刚才叹息的府吏抹去脸上雨水,再次沉重开口道,“吾等接下来该去何方祈天止雨呢?”
这问题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冯志学眉头紧锁,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他思索片刻,嘴唇微张,正欲给出一个方向。
突然,身旁传来一声惊呼。
“尔等是来止雨的?!!”
这声惊呼,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涟漪。
“什么?!!他们是来让老天爷不再下雨的?!!”
“太好了,吾等有救了!”
“仙人,一定是仙人来救我们了!!!”
原本麻木的人群,突然躁动起来。
一双双绝望的眼睛,瞬间点起一丝微弱亮光,他们齐刷刷看向冯志学一行,目光灼灼。
“这......
冯志学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想要解释。
然而,当他环视四周,看到那一张张被雨水泥污模糊的脸上,写满最纯粹的渴求时。
他所有的解释,都堵在喉咙里。
冯志学沉默了。
‘大方师,这就君当年的感受吗………………
冯志学心底泛起一丝苦涩,他感觉四周落在自己身上的不是什么目光,而是一颗颗沉重的巨石。
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雨越下越大,云气如泼墨,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彻底吞噬。
四周的乡人们不敢靠得太近,保持着敬畏距离。
似乎意识到什么,人群也不再喧闹渐渐沉寂下去,但他们却仍是固执的,默默注视着准备离去的冯志学一行人。
那无声的凝视,比任何哭喊都更让冯志学感到窒息。
但他不敢回头,不敢对上那些眼睛,更不敢做出任何自己都无法确信的保障。
他们只默默低着头远去。
明明是刚才救过乡人的英雄,此刻却像是仓皇逃窜般,一个个都默不作声。
一步,两步,三步......
泥泞的道路在脚下延伸,他们离乡人越来越远。
然而,冯志学能清晰感觉到,背后那无数道目光并未消失。它们穿透雨幕,紧紧黏在他的背上。
气氛压抑得可怕。
‘冯志学啊冯志学,你可得冷静点,你到底有多少本事,别人不清楚,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不要回头,赶紧走,当什么也没看见就没事了。’
冯志学在心底一遍遍,对自己重复道。
雨丝如注,打在众人身上,天地间昏蒙一片,看不清前路。
远了!
更远了!!
远处山丘上,那些乡人只剩下一些黑点,可冯志学心里却越发感到难受。
“真是见鬼了。”
冯志学脚步猛的一顿,仿佛被无形巨力钉在原地。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狠狠挤出这句,不知是咒骂命运还是咒骂自己的话。
“奉常公?”
紧跟在他身后的一名府吏,疑惑出声。
而冯志学却没有回应他,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得转身面向山丘上那些模糊不清的乡人。
冯志学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深深作揖。
紧接着,清亮的声音,从他胸腔中迸发出来。
“某一定会止住...止住这一场大水的......!!!”
那声音回荡在天地间,仿佛要撕裂这漫天阴霾,瞬间压过脚下奔腾的泥浆。
坚定,决绝!!!
说完,他没有理会乡人的反应,也没有在意他们是否听到了,冯志学再次背过身朝着远处走去。
那背影,在雨幕中显得异常高大。
原地只留下,那群府吏呆愣着,望向那道身影,久久不能回神。
“冯公...”
雨水顺着他们的头盔和脸颊流下,混合着震惊迷茫。
众人面面相觑,短暂沉默后,再次收拾东西朝冯志学跟去。只是这一次,众人心中都多出一丝莫名光亮。
大家默默簇拥在那高大背影之后,仿佛追随一面在狂风暴雨中屹立不倒的旗帜。
而此刻,走在最前面,刚刚放完大话的冯志学,却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他简直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冯志学啊冯志学,瞧把你能的,你怎么止水!”
‘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学人祈天雨,真是疯了......!!'
冯志学在心底疯狂吐槽自己。
可说着说着,他原本紧缩的眉头渐渐松开,嘴角甚至突然轻笑一声。
‘算了.....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冯志学抬头望向远方。
‘至少......若是大师在,他也会这样选择吧!!
他的目光穿透厚厚云层,虽然前路依旧迷茫,但心情却不再如最初那般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