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天色下,豆大的雨点砸落在地,溅起浑浊水花。
“冯公,吾等这样真的有用吗?”
一个府吏望着前方被驱赶着,在泥泞中艰难跋涉的乡人迟疑道。
只见河道旁,那几个低洼处的村落,已被兵卒清空。
乡人们扶老携幼,背着简陋包裹,在兵士的呼喝声下,向地势较高的山坡挪动。
而他们前往的高地,工匠们正冒雨抢工。
用一片片湿木板搭建简陋棚屋,旁边还有一些人在烧着热水,为众人驱寒。
而冯志学府吏的疑问置若罔闻。
他背对着众人,正全神贯注用手中宝剑,劈削出一片片薄木板。
雨水顺着冯志学的斗笠边缘淌下,滴落在泥地里,他却浑然不觉。
“别废话,快搭把手,将这些木板送到工匠那边。”
冯志学头也不抬,低沉道。
“啊...?哦!!”
府更被这沉凝气势一慑,下意识应和道。
随即,他连忙收起脸上疑虑,俯身抱着一摞刚削好的木板,向工匠们走去。
也就在这时。
负责管理这片郡县兵卒的李县尉,顶着小雨,赶到冯志学身边。
雨水打湿了他的皮甲和须发,李县尉却躬身行礼道,“回奉常,此地乡人已尽数至高处,吾等可以在此搭建祭坛了吗?”
他目光灼灼,显然期待这位给了他极大震撼的奉公,能止住大雨。
闻言,冯志学终于停下手中动作,缓缓抬起头。
他环视一圈山坡上拥挤的人群和简陋棚屋,目光又投向山下汹涌河道,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赞许。
“很好,李县尉。”
但随即,他话锋骤然一转。
“不过,某看了一下,此地其实不适合作为祭坛向天祈祷。”
“但......更不适合将那些乡人放回村子,毕竟洪水若至,此处便是死地!”
冯志学紧盯着李县尉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所以雨停之前,这段时间就劳烦李县尉看好这群乡人,不可使其有所伤亡。
“否则血腥之气,必为上天不喜!!"
“若因此误了禳灾大事,某必惟你是问!!”
他眼中泛起一丝寒光,目光灼灼望向李县尉。
“啊?!!可...奉常公此事......”
李县尉愕然抬头。
看守村民?这算什么差事?
况且这么多人挤在山上,粮草、疫病、秩序......哪一样不是难题?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冯志学厉声打断。
“啊什么,到底某为奉常,还是尔为奉常?”
“李君听令即可!”
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那双深邃瞳孔正死死注视着李县尉。
那目光,刺得李县尉心头一颤。
“这.........诺!”
面对冯志学越来越冷的眼眸,李县尉犹豫再三,还是艰难应下。
“好,我们走。”
见状,冯志学不再多言,对着四周随行的府吏和护卫高喊一声。
随后,他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袍袖,对着李县尉深深一揖,语气郑重。
“此地......便托付给李公了。”
“...诺!”
李县尉心头五味杂陈,亦深深回礼。
说完,冯志学一行便马不停蹄往下一个里聚赶去。
山丘上,李县尉久久伫立,他望着雨中那道毅然前行的身影,嘴唇动了动。
最终,只再次无声作揖,“冯公...珍重啊......”
之后,冯志学一行人便借着开坛禳灾的名义,就这样一路逆着水流向上。
他们晓谕乡老,威逼利诱,甚至不惜动用武力,将低洼之处的百姓尽数迁往高处。
汉水似乎也被其感动,连日来,竟并未再出现洪水毁堤的凶猛。
直到这一日!
“奉...奉常公,上游...有人发现......异常?!!”
冯志学正如同往常一样,在一处临时营地外挥剑削砍着木板。
湿木的碎屑,混合着雨水四处飞溅。
不远处,还是那个年轻府吏,气喘吁吁,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到冯志学面前。
“异常?!!”
冯志学停下手上动作,猛得抬头疑惑道。
“不……不错!......有人..........有人在上游...上游发现了传说中的嬴鱼!!!"
“嬴鱼?!什么鬼!!”
冯志学眉头紧蹙,身为如今‘诈骗’集团的方士头头。
他第一反应就是,有人看花眼了,或者更糟糕的,有人想借这个噱头闹事情。
见冯志学不相信,更急切道。
“是真的,不是一两个人看到,而是许多人都见到那异兽,它就在沔水西堤附近!!”
见其信誓旦旦,冯志学脸上的疑虑更深了。
他沉默片刻后,沉声道,“带路!!”
在这人心惶惶之际,无论真假,冯志学都必须亲自去确认。
沔水西堤,扼守汉中郡水陆咽喉。
夯土筑成的堤岸如同一条苍老巨龙,蜿蜒守护着沿岸数十里的民舍田亩。
那是郡中最为关键的生命线。
但此刻,这堤坝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浑浊沔水已经暴涨数丈,正一遍又一遍,狠狠撞击着早已不堪重负的夯土大堤。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滔天水声,令人窒息。
冯志学在府吏的指引下,策马赶到堤岸最险要处。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丝毫不顾脚下的泥泞,快步走到堤边,死死注视着下方翻腾洪水。
连日不休的暴雨,让天空如同被泼洒了浓墨。
黑沉沉的乌云,死死压覆在巴山群峰之上,仿佛要将天地压垮。
突然——
“轰隆——!!!"
一声震天巨响自江心炸开。
那声音瞬间盖过所有风雨,直击众人灵魂。
原本层层叠叠,规律拍击着堤岸的浊浪,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骤然向内一收。
紧接着,一股难以想象的磅礴力量自水底爆发。
数十丈高的漆黑洪峰,如同沉睡的巨魔苏醒,从收缩的水面拔地而起。
倾覆天地的水柱,直直朝着沔水最薄弱的堤口轰然撞来!
“砰——哗啦!!!"
泥水飞溅,土崩飞。
整段大堤剧烈震颤,裂纹如蛛网般飞速蔓延,而冯志学身后的数名府吏甲士,也被这巨浪卷进水中。
“啊——!”
“提要垮了!”
“奉常………………”
那几人只发出一声惊呼,便消失在水中。
冯志学瞳孔骤缩,在水面四下张望,却始终见不到人影。
“该死!!”
他牙关紧咬,指节捏得发白,却对此无能为力。
而就在这时,冯志学旁边突然出现数条看不见的丝线,那丝线迅疾如电,精准射入府吏落水的位置。
紧接着,丝线绷紧回收!
“哗啦!”“哗啦!”“哗啦!”
数道破水声响起,原本已被洪水卷走的几人,竟被这无形丝线硬生生从死亡边缘拽了回来。
那丝线稳稳将惊惶未定的几人,放在堤坝内沿。
“这...这是......”
岸上目睹这一幕的众人,无不惊骇失声。
而冯志学更是猛得转身望去。只见郑泽,一身玄衣,面无表情站在自己身后。
“郑君?!!”
冯志学失声惊呼。
他怎么也没想到,许久不见的郑泽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里与自己会面。
郑泽对冯志学的惊呼却置若罔闻。
他眉头微蹙,目光死死注视在水中,轻声道。
“来了!!”
“来了?什么东西来了?!”冯志学疑惑。
下一秒,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猛得又扭头望向江面。
“砰!!!”
漫天水雾轰然炸开!
只见一条前所未见的大鱼,自浊浪深处扑跃而出。
它通体惨白莹润,竟无一片鳞甲覆盖,光滑的皮肤在昏暗天光下,泛着诡异光泽。
那身姿落在众人眼中,竟有股莫名的神性,令所有人都为之一滞。
这仿佛从上古蛮荒中走出的巨鱼,庞大身躯高达数十丈,一举一动都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而最为骇人的,还是它那巨大尾鳍。
每一次摆动,都会卷起山崩海啸般的水墙!
此刻,滔天洪水中,这条怪异巨鱼并非随波逐流,而是赫然盘踞在洪峰的正中心。
那漫天浊流,仿佛成为其身体的一部分,随着那巨鱼的意志翻滚。
那巨鱼每一次摆尾,每一次翻身,都能牵动数丈洪浪。
以一己之力,硬生生裹挟整条江水之力,疯狂冲击大汉堤岸。
堤岸之上,披甲卫士们脸色煞白,握着兵器的手臂,在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
剩余的府吏更是面无人色,双股战战,几乎站立不稳。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彻底震慑。
这一刻,神话照进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