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邹云回到长安,见到的便是一幅风雨欲来的场面。
天子神祭,国之重典,本就不是一件小事。
更何况,此次祭的地点,竟定在毗邻匈奴的边陲狄道。
除去原本需要准备的祭品依仗,还需要调集重兵,分布于四周策应护卫。
然后还有遴选将领,筹措粮草,规划粮道,征发役夫,增设驿所......
说实话,此番阵仗,除了不打算主动出击匈奴,其规模耗费,与调度一场大型战役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奉常府内,景象更是翻天覆地。
当邹云、卫叔卿、安修己三人踏过门槛,昔日幽静的府内,此刻嘈杂不已。
无数府更怀抱简牍卷宗,脚步如飞。
更引人注目的是,府内平添许多陌生面孔,个个神情剽悍,散发铁血之气。
“王都尉?!”
安修己目光扫过人群,陡然定在一身形魁梧的将领身上。
“是安君.......不,如今该尊称一声安都尉了!”
那被唤作王都尉的将领闻声转身,上下仔细打量了安修己一番,脸上露出爽朗笑容。
“君.......君为何会在此处?”
安修己疑惑。
他这位直属上司身为殄祟都尉,本该常年镇守府,如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长安。
“这......此事倒也算不得绝密。”
王都尉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
“陛下圣意已决,亲赴狄道主持禘祭大典。奉常公为保万全,特调我等入京,随行护卫圣驾。
邹云与卫叔卿在一旁听得真切,知晓内情的他们瞬间了然。
显然冯志学的计划,已紧锣密鼓的铺开。
见二人相谈甚欢,他们留下安修己与王都尉继续寒暄,便径直穿过人群,向府邸深处走去。
与外间的沸反盈天截然不同。
内室之中,冯志学正安然跪坐于蒲席之上。
他一手执卷,神态平和,仿佛外界纷扰与他全然无关。
“冯君倒是好悠闲......”
邹云踏入室内,语带调侃,打破了这份静谧。
冯志学闻声抬首,见邹云与卫叔卿归来,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他放下书卷,没有多余客套。
直接将同刘彻商讨的,借祭之名暗中调度殄祟府精锐,然后突袭妖魔巢穴的谋划和盘托出。
言毕,他猛地从席上站起。
目光穿透窗棂,投向西北,“如今二位既已安然返京,时机已至,该启程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次日,仿佛按下加速键。
奉常府乃至整个朝廷中枢的运转骤然提速。
先前因各方势力角力而悬而未决的统兵将领人选,几乎在数日内便尘埃落定,再无异议。
那些争论不休的粮草路线等关键议题,也被以雷霆手段迅速拍板定案。
整个庞大帝国,展现出令所有人都心惊的高效。
仿佛沉睡许久的巨龙,在此刻豁然苏醒。
直到邹云坐进那辆驶向狄道的马车,他才从这疾风骤雨般的节奏中恍然回神。
“冯君,这是早有准备啊!”
“哈哈....大师,兵贵神速......此事耽搁不得。”
冯志学朗声一笑,没有否认,而是点点头坦然道。
“若不是表面顺从他们的心思,虚与委蛇,假意拖延商议,恐怕再过一个月,吾等也休想踏出长安城门半步!”
“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他们?”
邹云疑惑。
冯志学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大师可知,为何这些年某都是私下派人搜寻妖魔的老巢吗?”
“因为人心??"
沉默片刻,邹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光芒。
“不错!”
冯志学重重颔首,目光扫过邹云,最终落在卫叔卿身上,“如果不是卫君可以炼制丹药。”
“那这个他们,恐怕就不止是部分刘氏宗亲,以及那少数勋贵了。”
“估计连陛下都会出言反对,臣剿灭妖魔。
冯志学长叹一声。
“正因如此,此番某才会与陛下定下此策。”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借这举国瞩目的盛大仪式为掩护,暗中集结奉常殄祟府十之八九的可用之力。”
说着,冯志学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闪烁寒光。
“在祭典进行之时,出其不意,直捣妖魔老巢,毕其功于一役!”
言及此处,冯志学霍然转身。
面向邹云与卫叔卿,神色庄严肃穆,对着二人深深一揖到底。
“此行,便拜托二位了。”
“冯君......”
望着眼前这个,自己从没有见过的冯志学,邹云内心五味杂陈。
但最终在其注视下,重重点头。
与此同时,茫茫草原上。
枯黄草地还未完全返绿,但已有新生的嫩芽顽强钻出地面。
这片苍茫大地上,连绵数里的穹庐毡帐散落铺开,如同大地生长出的白色菌群。
牛角号声穿透寒风,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无数支剽悍骑兵正从四面八方,向着王庭汇聚,马蹄声沉闷如雷。
那些骑兵个个披着厚重裘皮衣,腰间悬铁刀,挂骨箭,马鞍侧垂着部落图腾。
各色皮毛、羽饰、铜饰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交织出一幅粗犷画卷。
此时,并非龙城大会的时节。
但各部贵族,却依旧因为一则消息赶赴王庭。
此刻,众人齐聚帐外前庭,按左右尊卑,领地位次尽数分立两侧,静待单于升帐。
无人敢喧哗,无人敢僭越,唯有寒风卷着枯草,打着旋儿掠过人群。
场中只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敬畏。
以及旌旗在风中扯动的猎猎之声。
片刻,帐内传出一声低沉胡笳,打破这寂静。
黑毡帐帘,由两名精壮亲卫抬手掀开,露出帐内端坐于狼王座之上的身影。
匈奴大单于,军臣。
他身披玄色貂裘,头戴金冠,目光如草原上的鹰隼缓缓扫过帐外,却始终不发一言。
沉默带来的威压,让空气都仿佛凝固数息。
“你们都听说了吗?”
终于,军臣单于沉钝的声音响起,清晰传入每一个贵族的耳中。
“那汉家小儿,竟敢跑到我的眼皮底下,跑到狄道上来!”
此言一出,群情激愤。
有人挥舞着拳头,声如洪钟,叫嚣着要立刻给那汉家天子一个教训。
有人则面露疑虑,担忧是否是汉人设下的诡诈圈套。
更有人猛地踏前一步,捶胸顿足,高声向单于请命以示勇武。
“单于,如此重大之事,不知......”
然而,这片激昂嘈杂却在右贤王开口的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位右部之王。
“可曾问过神庙那边?”
他的目光直视军臣单于,仿佛在确认什么。
闻言,军臣单于眼中那古井无波的眼底深处,微不可查的闪过一丝寒光,但转瞬即逝。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钝,听不出喜怒。
“神庙那边,只言说让吾等自行处理。”
得到这个答案,右贤王眼中光芒微闪,不再多言,只是再次躬身,退回自己的位置。
既如此,臣......谨遵单于之命。”
没有在意右贤王话语中的冷淡,军臣单于环视一圈,见无人敢违逆自己,这才微微颔首。
“我决意亲统大军,南下边境列阵对峙,让汉人看清草原的锋芒。”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顺带,让那汉家小儿多备些厚礼,正好分与在座诸位勇士!!”
话音甫落,帐中气氛骤然紧绷。
中部直属部落的首领率先应声,众人齐齐踏动脚步,足音震得毡帐微微发颤。
无数刀鞘、弓杆接连磕在腿侧与地面,沉闷的声响连成一片。
满帐贵族昂首挺胸,齐声发出粗砺的呼喝。
“单于所向,我等必往!”
“单于所向,我等必往!!”
左贤王立在东侧,神色沉静,只按剑躬身,出言附和,身后东部部众呼声规整。
西侧的右贤王眉峰微蹙,脚下重重一顿,既不振臂也无半分喜色,只随大流应和。
然而,他个人的冷淡,终究无法阻挡这汹涌战意。
呼喝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声音穿透厚重毡布,在整片王庭上空回荡。
穹庐大帐里,军臣单于冷冷瞥了一眼昆仑方向,随后便直视东方眼神火热。
风雨,正以雷霆万钧之势,从草原与长安两个方向,同时压向那片即将成为风暴中心的土地。
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