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昏暗甬道,邹云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时间,在这晦暗中失去意义。
邹云此刻能听到的,就只剩下踏在石板上的脚步,以及自己的心跳呼吸声。
一切压抑得,就像他内心里的那抹情绪般。
仿佛随时就会爆炸。
直到眼前出现一抹光亮,他才精神一振,脚步更加快几分。
“这......?!”
待邹云看清四周景象的剎那,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顶上,无数不知名晶石散发幽冷光辉,如同星河般,勉强勾勒出这处地宫的轮廓。
而脚下先前凶悍的殄祟都尉们,此刻竟化作遍地残肢。
粘稠、散发着腥气的暗红液体在地上汩汩流淌,汇聚成一片巨大血泊,反射着点点辉光。
静!
整个空间静得诡异。
邹云心中瞬间警惕起来。
他仔细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敌人的踪影。
只在巨大地宫中心,那个仿佛祭坛般的高台上,发现一道静坐不动的身影。
见邹云的目光终于锁定自己,那身影才好似从亘古沉睡中苏醒。
他缓缓站起身来,宽大袖袍在幽光中垂落。
“朕的大师......"
低沉,带着回响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真是好久不见啊......”
“怎么?”
那身影微微侧首,玩味道,“大方师来此,是准备加入朕的麾下,同朕一起再造大秦吗?”
“你是谁?”
邹云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冷冽反问道。
“朕?!!”
那身影微微前倾,猛得张开双臂。宽大袖袍,被带得猎猎作响,好似要将这天下都拥入怀中。
“朕,当然是大秦始皇帝———嬴政!!!”
洪亮的声音在地宫不停回荡。
见状,邹云非但没有丝毫敬畏,反而毫不掩饰的对着那身影厉声喝道。
“别装了,你这种藏头露尾的家伙,也配冠以始皇帝之名,简直就是在羞辱嬴政。”
“回答我!”
邹云的声音骤然拔高,他目光如刀,死死钉在对方身上。
“你这家伙,到底是谁?!!”
话音落下,整个地宫都陷入沉默。
空气中,只剩下血腥味在无声蔓延,一切都静得令人窒息!
良久…………………
“哈......”
一声轻笑,自那傩面后响起。
但紧接着,那笑声如决堤的洪水,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扭曲癫狂。
“哈哈...哈哈哈.....…”
在邹云的注视下,那带着傩面的身影,狂笑着撕扯着身上那件威仪黑袍。
布料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仿佛在那衣袍下,有什么绝世妖魔在撕开最后的束缚。
“哈哈……哈哈哈哈哈……………”
终于,在这癫狂笑声中。
除了那副始终遮掩面容的傩面,那家伙彻底褪去全部伪装,露出底下由无数玉片以金线串联构成的奇异甲胄。
“金缕玉衣?!!”
邹云瞳孔急剧收缩。
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个东西。
“哈......
那身影似乎非常满意邹云的反应,他轻笑一声,用一种故作平淡的语气说道,“不错,就是金缕玉衣!”
说着,他抬起手,缓缓摘下傩面。
出乎邹云的意料,那底下显露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年轻面孔。
“你到底是谁?”
邹云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猜测过无数人,甚至有想过是不是子在假借嬴政的身份弄出眼前一切。
但他没想到,那底下会是自己完全没见过的脸。
“大方师啊...大师......君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那人看着邹云迷茫的神色,失笑着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不过说完,他顿了一下,似乎恍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不过,君不认得也正常。”
“大方师初次见到某道时候,某已经六十余岁了,鹤发鸡皮,垂垂老矣,与如今这幅面孔自然判若两人。”
“六十余岁?”
邹云眉头紧锁,脑海中快速检索着符合年龄的所有人。
“不错...”
那身影见邹云依旧满头雾水,便戏谑道。
“大师,某送的桃梗还好用吗?”
“桃梗………………?”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瞬间劈进邹云大脑。他猛得抬起头,惊呼道,“王春生?!!!”
“哈哈哈哈……………”
王春生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
“正是某。”
“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你?!!”
答案虽被揭晓,但邹云心里的困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但随着他的记忆不断往前追溯。
无数疑惑、记忆、细节串联起来,很多东西却都有了合理解释。
“怪不得......”
邹云的声音低沉下来。
“怪不得,当年我在赵高身上没有发现凤凰胆!”
“也怪不得,当年我要离开咸阳时,那么绝密的消息,你却能知道并恰好找上门来。”
“怪不得......在观内风评一向严肃的你,会在我面前如此谄媚。”
邹云一字一顿,目光死死盯着王春生。
“你是赵高安排在仙人观里的内奸吧!!!”
闻言,王春生先是一顿,接着嘴角咧得愈发猖狂。
“哈哈哈……………”
“大方师,还得谢谢你和郑泽那个蠢货,要不然这连嬴政都无法享受的兵解长生,又怎么会轮得到某呢!!!”
“兵解之道....真是夺天地造化的伟力啊......”
王春生的眼神越发贪婪,瞳孔中骤然迸发无尽光亮。
“某不过是在绝望下,躺进那始皇陵,没想到......某竟然真的能重活一世。”
“大师...君能理解吗?”
他的脸上浮现出病态潮红,“君一定能理解,某在那棺椁中重新睁开眼的瞬间,心底是何等的激动!”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重获的新生。
但随即,他脸上那抹狂热却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
“可为什么?为什么………………”
王春生的声音,变得嘶哑而痛苦。
“为什么,我无法再脱下这身该死的金缕玉衣??”
说着他掀开手上玉片,在邹云惊骇的目光中,那里的肉丝竟开始不受控制的疯狂滋生着。
眨眼间,便化作一团无序肉球。
王春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迅速切下那恶心的肉球,将玉片小心覆盖回去。
“所以你就找上了郑泽?!”
邹云瞬间明白对方的意思,沉声道。
“不错!”
王春生毫不避讳的点点头。
“如果说在大师你死之后,有谁能解决这个问题,那恐怕就只有郑泽和冯志学那两个家伙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阴冷,“所以某递给他一团我的血肉。”
“并告诉他这便是传说中的长生不死药,供他研究。”
“果然,郑泽那蠢货......真有办法解决某的问题。”
说着,王春生从怀中掏出一团肉球。
那肉球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青紫色血管,正不断膨胀收缩着,仿佛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在跳动。
“山海异兽?!多么天才,多么伟大的构思!!”
王春生看着手中的肉团,眼中闪烁着贪婪。
“可那蠢货...”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
“竟然愚蠢到,不愿意舍弃人类孱弱无用的身体,不想着将自己改造成仙神,反而要制造出无法控制的外物。”
“那某就大发慈悲地满足他。”
王春生嘴角勾起残忍笑意。
“让他亲眼看看,这些他亲手创造的‘神”,所拥有的真正力量。”
“所以,你就放出嬴鱼,至使万千生灵涂炭,无数人流离失所?!”
邹云面无表情,他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不错!”
王春生痛快承认,“某就是要让他知道,他到底造出了何等伟大,何等惊世骇俗的......”
“呵!你认了就行!”
邹云再也听不下那些令人作呕的蝇营狗苟。
胸中怒火已如火山般喷发,只确认这一点后,他便将全身力量灌注脚下,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冲上去。
“真是遗憾,大方师......君竟然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王春生像是被打断了某种兴致,脸上骤然一冷。
“那么...”
他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自身前袭来,“我就给君一个配得上你身份的死法吧!!”
说着,他打了一个响指。
在那满天闪耀的光点中,落下无数的仿佛肉团器官,强行堆积而成的怪物。
那些怪物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齐齐扑向邹云。
与此同时,王春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得将手中那不断跳动的肉团吞进肚子里。
下一秒!
“嗡——!”
无形的波动,自他体内进发。
霎时间,整个地宫,所有的异兽都狂暴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
旋转石阶上,有股不好的预感在冯志学心底浮现,他望着眼前突然失去理智的开明兽,心底一沉。
而另一处,卫叔卿看着,哪怕被火焰灼烧,也要冲破焰幕的异兽同样神色凝重。
而其余还在各处苦苦支撑的殄祟都尉,更是压力骤增。
他们齐刷刷望向地底深处,心中暗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