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此刻,却驱散不了众人心底寒意。
“都处理好了吗?”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邹云淡淡道。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抹淡淡的疲惫。
“嗯。”
脚步声在身后停住,安修己同样叹息一声。
“我已命人快马加鞭去县里,调遣新的人手过来收拾残局。”
“至于那些......那些尸体,也都收殓妥当。战死的同袍,某会遣人送他们各自归葬故里。”
“而乡人的遗骸......”
安修己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身上。
“刚才与里正翁讨论过了,这几日便会寻个合适的地方,尽快安葬。”
“这么赶?!来得......”
邹云下意识脱口。
可随即,他便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蠢话。
这年头,普通乡人的葬礼,不过就是找个地方,用几块木板捆成的棺埋进去罢了。
既不用堆上坟土,也不会立上石碑。
简陋得,就不像是注重生死的诸夏苗裔。而这样的葬礼,又有什么赶不赶的,不过只为让逝者早日入土为安罢了。
“唉......”
安修己轻叹一声,又望向四周残破的屋舍。
“按照惯例,猎杀异兽会有一笔赏金,这笔钱某会分成三份。”
“一份给死去的同袍,一份赈济给受灾的乡里,最后一份就归活下来的诸位按功分赏。”
“嗯?还会分给乡里吗?”
闻言,邹云诧异,他不禁侧目看向安修己。
而安修己则苦笑道,“邹君不用这样看着某,此乃奉常公亲自定下的铁律,殄祟府上下,无人敢违。”
“奉常公有言,这笔钱对于活人来说还能再赚,可对于那些死者亲属却是往后一生的倚靠。”
“仁善之举……………”
邹云似乎有些意外,但最终只微微颔首感慨。
良久,他游离的视线,终究还是落在那个小小身影上。
“那阿穗呢?”
“阿穗??”
安修己顺着邹云的视线望去,恍然道,“哦?!那个小娃啊!”
他脸上露出一丝怜悯。
“唉,她阿母本就是最初死在那四角畜生手下的,后来她阿父......也惨死在净的手里。”
安修己的声音低沉下去。
“如今......他们家就只剩下那女娃一人了。”
他感叹一声,随即沉默。
这世道,比这小女娃更凄惨的比比皆是,他这颗心,也早就麻木了。
而邹云怔怔望着谷穗,更是默然。
季春之月,雨水缠绵,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
万幸,下葬那天,是一个阴天。
天色微明,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就像如今的村子一样压抑。
“走吧,阿……………”
邹云对着正屋门口,轻声唤道。
在他身后,同里的乡邻们早已默默聚集。男人们面色凝重,女人们眼含悲戚。
在这小小乡里,按例都是一家有丧,同里皆来相助。
而听到呼唤,一直蜷缩在角落的谷穗缓缓抬起头。
只是往门口瞥了一眼,她便立刻明白邹云的意思。
没有哭喊,也没有说话,谷穗只是默默让出位置,安静的看着。
她看着乡中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妪,从自己身旁走过,熟稔为逝者一点点梳理好散乱须发。
她看着几位熟悉的长辈,小心将自己阿父阿母,从铺着干净白刍草的席上轻轻托起。
她看着那素白的麻衾,一点点盖住自己父母的全身。
然后,谷穗随着沉默的人群,一步一步挪出屋子。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一根丈余高的细竹竿笔直立着,竿头悬挂着一方三尺长的素白麻幡。
那幡布在晨风中无声飘动。
其上空白一片,没有任何笔墨题字。
乡野贫民,大多不识文字,亦不懂如何书写铭旌的规制。
这方纯白麻幡便是丧幡,以最直白的方式,向十里乡野昭示此家有丧,斯人离世。
日至辰时,当行大殓入棺。
汉家礼制:庶人有棺无椁。
两口厚实的木棺早已静静地放置在院中。
这两口棺木虽然粗糙了些,但却是邹云和安修己这几日,一斧一凿亲手赶制出的。
终究,还是没让谷穗的父母裹着草席仓促下葬。
此时,四名同里的壮年乡邻,两两对立。他们屏住呼吸,极其小心的将逝者连草褥一并缓缓移入棺木。
按古礼,入棺之时,身为孝子的谷穗,理应伏地不起,低泣叩首,以示哀恸。
然而,望着那个站在棺旁,始终面无表情的小女孩。
没有人忍心,也没有人去苛责她半分。
大殓落棺,并不即刻封钉。
依汉俗,需留半日望魂',留一道细微棺缝,以待逝者魂魄回望亲人。
乡邻们默默完成这一切,便赶着去往下一家。
整个院子里,只留下谷穗和邹云二人。
午后雾气散尽,日色寡淡,乡野的风带着萧瑟呜咽,卷过枯黄荒草。
同里的男人们扛着沉重工具,一路无话,结伴走向村外那片家族世代安息的公冢。
那里,一座座低矮坟茔错落排布着。
众人依照古礼,在坟地中选定两处紧挨着的位置,挥动工具,挖出两个刚好能容纳棺木的浅坑。
日入申时,暮气渐起,正是下葬吉时。
邻里四人一组,再次抬起棺木,走向坟地。
没有威严仪仗,没有哀乐鼓吹,没有悲切挽歌,更没有香烛鼓乐的喧腾。
那些都是钟鸣鼎食之家的贵族,才配享有的哀荣。
乡野送葬,唯有一路沉默。
邹云引路走在最前头。
他口中开始吟诵起一段古老而晦涩的安魂祭文。
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带着一种神秘肃穆的韵律,在寂寥天地间回荡。仿佛在沟通生与死的界限,安抚漂泊魂灵。
除此之外,晚风拂过荒草的簌簌轻响,是这场葬礼唯一动静。
当棺木在祭词中被稳稳放入黄土墓穴。
乡邻们轮流上前,沉默挥动手中工具,将四周湿土一点点覆于棺上。
而谷穗依旧怔怔望着。
望着黄土簌簌落下,敲打在棺盖上,发出沉闷声响,渐渐将整具棺木掩去,直到它被泥土彻底吞噬。
邹云叹口气。
没有讲什么想哭就哭出来,也没有说一些看似正确的废话。
他只是默默將手放在小谷穗头上,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笨拙的帮她将散乱发髻一点一点梳理好。
陪她一起,沉默的注视着黄土掩埋一切。
而就在邹云手掌,触碰到谷穗头顶的那一刹那————
她那小小身体猛地一震,开始无法控制的微微颤抖起来。
一滴、两滴......
晶莹泪珠终于无声砸落在脚下的新土上,紧接着,压抑到极致的轻声呜咽,断断续续从邹云身旁传来。
那哭声是如此微弱,却又是如此戳心。
邹云依旧没有说什么,只是再次揉了揉谷穗的小脑袋。
暮色彻底沉落,残阳仅余下一抹惨淡灰白,吝啬的酒在那两座新起的黄土孤坟之上。
一行人循着来时的方向返回。
归途,与来时一样,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次日,里正家中。
“里正翁,阿穗这孩子,往后......就劳烦君多多照看了。”
邹云松开一直紧牵着谷穗的手,轻轻在她单薄后背上推了一下,将她推向里正。
“邹君,放心吧。”
里正捋着花白的胡须,神情郑重地点头应承,“老儿定会看顾好阿,不让她受委屈。”
“那就......多谢里正翁了。”
邹云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
说完,他不再去看,或者说不敢去看谷穗的眼睛,只决然转身朝着门外的安修己大步走去。
谷穗也异常懂事地,没有哭闹,没有挽留......
她只是抿紧嘴唇,死死注视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唉......”
见她这幅模样,里正轻轻摇头叹息。
而狭窄的巷子里,邹云与安修己并肩而行,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邹云忽然开口。
“安君,你曾说过斩杀异兽,朝廷是有相应奖赏的,对吧?”
“不错!”安修己点头。
“那么...烦请安君,将属于我的那一份赏钱,分成十几份。每隔一年,便派人送一份到谷穗手上。”
似乎想到什么,邹云顿了一下,郑重强调。
“务必亲自送到她手上。”
说着,邹云停下脚步,对着安修己作揖道,“劳烦安君了。”
“此乃小事一桩,何足挂齿。”
安修己爽朗笑道,随即又面露不解,望向邹云,“只是......邹君既然心中如此牵挂那女娃,为何不索性将她带在身边呢?”
“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像某这样的人......还是莫要再连累他人比较好。”
邹云脚步微顿,他没有回头,只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随后,他又望向安修己。
“安君也是,此事过后最好还是离某远一些。”
话音刚落,他没有给安修己追问的机会,径直加快步伐,朝里聚外整装待发的车队走去。
“连...累吗......?"
安修己望着那道萧瑟背影,口中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若有所思。
随后,他不再多言,只失笑的摇摇头快步跟上去。
队伍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吱呀的声响。
突然,一个小小身影,出现在车队后方扬起的尘土里。
“哈,看来那女娃是舍不得邹君,所以特意追出来送上一程啊。”
安修己透过车窗望见这一幕,便轻声笑道。
而邹云没有回应,身体坐得笔直,仿佛没有听见,也丝毫没有要回头望一眼的意思。
车队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前行,那个娇小身影便也迈着细碎步子。
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
起初,安修己还带着几分感慨看着。
然而,随着车队越行越远,距离里聚已有一段距离,安修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望着丝毫没有放弃迹象的谷穗,眉头深深锁起。
“邹君,真的......不用管管她吗?”
“不用。”
邹云握着一枚竹简,低头冷漠道。
“她愿意跟,就让她跟着。走不动,摔倒了,自然就会回去。”
安修己望着邹云手上被紧紧攥死,已经许久没有展开的竹简,意味深长的瞥了他一眼。
不过却没有拆穿他。
车队继续前行,一里、二里、三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也没人知道到底走了多远。
但车队没有停歇,那个小小的身影也就没有停下,一直默默跟在车队后面。
直到——
“扑通!”
一道沉闷的声响从后方传来。
谷穗只觉得眼前骤然发黑,所有的事物都在瞬间开始模糊起来,她才重重摔倒在地上。
而在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剎那。
她似乎能感觉到,一道熟悉的阴影将她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