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光线有些昏暗。
安修己斜倚着厢壁,目光落在蜷缩角落的谷穗身上。
随后又转向正襟危坐,望着手中竹简的邹云,嘴角勾起一丝玩味。
“邹君不是,不打算管的吗?”
调侃的声音,打破车厢寂静。
而邹云压根就不理他,只埋头看起手中的竹简。
其上面,俱是自奉常殄祟府设立以来,耗费无数心力所统计记录的异兽。
“北岳之山,多枳棘刚木。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角,人目,彘耳,其名曰诸怀,其音如鸣雁,是食人。”
“崇吾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禺而文臂,豹虎而善投,名曰举父………………”
一卷卷翻过,那些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中的描述,此刻却成为现实。
“这些...都是山海经里的记载啊!”
“不错。”
安修己收敛笑意,神色变得凝重。
“目前出现的异兽,都符合山海经记载的样貌,就像我们身后的土楼还有狰,亦是如此。”
邹云放下手中竹简,追问道。
“那安君,殄祟府可曾查明,这些异兽的再次出现究竟始于何时,又是因何重现于世?”
安修己缓缓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目前为止,我等只知道最早出现在视野里的异兽,便是四十四年前。在江水,汉水发现的那只异兽。”
他倾身向前,在邹云手上的竹简,精准指出一行字。
“嬴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
“嬴鱼......”
邹云低声复述着这个名字。
“正是此獠。”
安修己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而这,也是吾等目前发现最为危险的异兽。’
“仅仅只是现世,便引发滔天洪灾,致使沿岸数万民众生灵涂炭。
“甚至连奉常公,也奈何不得。”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神色追忆道。
“也正是自那场惨绝人寰的灾难之后,冯奉常才奉诏建立殄祟府,专司殄灭山海妖祟,镇守人间安宁。
“冯奉常?”
邹云敏锐的捕捉到,安修己话语里的关键信息。
“不错,冯公,便是自高祖皇帝建立吾大汉起,便已担任奉常一职。其德高望重,执掌礼乐祭祀,沟通天地神明。”
提及自己的顶头上司,安修己也不由敬畏道。
“冯...冯......?"
邹云神色恍惚,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身影。
‘是你吗?'
就在邹云想要进一步追问,关于冯奉常的细节时。一阵细微衣料摩擦声在他身侧响起,打断邹云的思绪。
他低头望去,只见一直昏睡谷穗,此刻正挣扎着坐起身。
她倔强的抿着唇,不哭也不闹,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盯住邹云。
一时间,车厢内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
邹云看着女孩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坚定,所有话语最终都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
“阿穗……………”
他的声音低沉严肃。
“我得事先告诉你,跟在我身边,非但性命难安,更要受尽颠沛苦楚,日夜都不得安宁。”
“你...真的想好了?不后悔吗?”
谷穗依旧沉默,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好吧。”
邹云移开目光,不再看她,“只要你后悔了,我随时都会送你回去。”
见他点头,谷穗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
那笑容一闪而逝,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却又深深刻在邹云的脑海里。
邹云便不再言语,只低头继续看着手中的资料,而谷穗则默默注视着他的侧脸,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这两人…………………
安修己的目光,在邹云和谷穗之间来回扫视片刻。
最终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只无奈摇头,望向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心中五味杂陈。
之后车队一路向南疾驰,途经顿丘乡聚,人烟渐稠。
至淇门渡,众人弃车换舟。
巨大的货船,在船工号子声中缓缓驶离渡头,一路顺流而下。
在浩荡黄河之上颠簸航行两日后,货船进入濮阳地界。
浑浊的河水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声响。
突然,一阵不同于水声的喧嚣从岸边传来,打破船上沉闷,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那是什么?”
邹云放下竹简,走到船舷边,面露疑惑。
“好像是在举行什么活动吧。”
谷穗脆生生道,这几日虽然没有恢复往日活力,但至少这个姑娘愿意开口说话了。
“某也是第一次见。”
安修己沉声道。
只见临河不远的一方平坦滩地上,黑压压聚集了百余乡民,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神情肃穆,面朝着一块矗立在荒草中的青石碑。
而人群最前方,一位须发皆白的耆老,正面对着那石碑,缓缓躬下身去。
待那老者直起腰杆,苍老的声音随即响起。
他吟诵着世代口耳相传的古老祝辞。
老者身后的百余名乡民也随之齐声祝颂,声音低沉而虔诚,汇成一股奇特韵律。
在黄河的风涛声中,显得格外悠远。
“哦......那个呀。”
掌船的舟师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向岸边,恍然道,“那是在祭拜一尊仙人哩。”
“听老辈人讲,当年有一颗天星落在这里,秦皇帝震怒,派兵要杀光这方圆百里的乡人。”
“是那位路过的仙人大发慈悲,出手才保住他们。”
舟师指了指那块青石碑,“那个石碑,就是乡人为了感谢铭记仙人的恩德,这才立下的。”
“仙人......”
谷穗依偎在船舷边,望着那岸上虔诚叩拜的人群。
随后,她的目光不由瞥了一眼身旁的邹云。
河岸上,祝声落尽。
老者率先屈膝,对着石碑行四拜报德礼。
一拜活命之恩,二拜水土之护,三拜岁岁安宁,四拜永世相守。
紧随其后,岸上全村老幼,无论壮年男子,妇孺稚子,皆齐齐屈膝俯身。
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百余人动作整齐划一,充满神圣感。
浩荡黄河万古奔涌,风声穿野,唯余满堂苍生俯首,敬奉一尊无名仙神。
“未曾料到,如此乡野之地,竟还流传着关于仙人的事迹。”
安修己感慨,随后扭头望向舟师求证道,“老丈,此事当真?”
“哈哈………………”
舟师爽朗一笑,“君子说笑了,这都是六、七十年前的往事了,某那时还未降生,又从何得知真假呢?”
说着,舟师似乎想起什么。
他顿了一下,对着邹云轻笑道。
“说来也是桩巧事,听乡里传说,那位救苦救难的仙人,似乎和君子一样,也姓‘邹’。”
“当真是缘分哩!”
“是啊,真巧......"
邹云望着河岸上的乡人,轻声呢喃。
风吹散他的声音,也吹起他心中的涟漪。
河岸上,祭礼仍在继续。
村中的三老依次上前,添饭、奉食、奠酒。他们神情恭敬,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步骤都次第有序。
当这些步骤都完成。
整场祭祀,便来到最后一项仪轨——撒星土。
那位主持的耆老,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的陶罐,小心揭开封口,露出里面颜色深沉的土壤。
这便是传说中当年天星坠落时溅起的'星土’。
老人捻起一撮‘星土,均匀地撒在青石碑的基座四周。
黑土簌簌落在青碑黄土之间,落在荒草滩头,落在数十年的香火信念里。
而邹云一行人就这样静静望着,那古老朴素的祭礼。
苍茫黄河东流,一方古朴青碑立在天地之间。
没有神明赫赫威灵,没有仪仗声势浩壮,只有一方水土,一世凡人,岁岁不忘昔日的救命恩人。
风再度卷起河沙,拂过石碑,拂过满岸躬身的村民。
待最后一粒星土落定,耆老缓声落句。
“灵佑一方!”
与此同时,另一边,长安城内。
“奉常公!!有急报!!!”
殄祟府内,府吏托着盖有加急封泥的竹简,朝内跑去。
而在大堂内,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闻言缓缓转过身,眼中闪过一道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