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
这座矗立在稠桑塬裂谷中的先秦旧关隘。
正是当年老子西出,遇关令尹喜,留下五千言《道德经》的千古原址。
岁月沧桑,雄关依旧。
一行人弃舟于灵宝渡口,车马登岸西行,来到此地。
只见眼前并无阔野平川,整条通路,是硬生生劈在稠桑塬之间的一道百里裂谷。
甫一踏入,便觉天光骤暗。
南侧的秦岭余脉,山壁陡峭如削,寸步难攀。北侧的高塬,断崖直垂数十丈,水势滔天,彻底断绝绕行退路。
谷中阴风穿啸而过,呜呜作响,似鬼啸,又似山鸣。
此刻,邹云一行人渺小的车队,便行驶在这逼仄古道里。
四周十分寂静。
邹云抬头仰望,只见两侧峭壁,将天空挤压得只剩下一线细长缝隙,让他忍不住喟然长叹。
“如此险峻,也难怪当年六合纵伐秦,大军浩浩荡荡杀到函谷关下,却只能望城兴叹。”
“说实话,哪怕某已经路过此地数次。”
闻言,安修己的声音也在一旁响起。
“但每次行至此处,望着这两侧绝壁,仍是心有戚戚,如履薄冰。”
“嗯?安君经常需要往来长安吗?”
邹云侧身问道。
面对他这突如其来的疑问,安修己明显迟疑了一下,目光闪烁,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开口了。
“没错,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像吾等殄祟府,等级分明。”
“除却统御全局的奉常公外,府内一共分为三级。”
“常驻在各大郡府中枢,肩负一方安宁的便是殄祟都尉,其次便是像某这样的祟邪丞,多分散驻扎在各地县城。”
“最底层,也是数量最多的,便是从军中招募的精锐驱祟卒。”
讲到这里,安修己顿了一下,叹息道。
“殄祟都尉自有其手段,可以对付那些山海异兽,驱祟卒则通常只为牵制异兽。”
“而像某这样的崇丞,则是斩杀异兽后,必须前往长安。”
“然后借助奉常公手上的神器——赤霄,才能重新获得与异兽抗衡的力量。”
说着他小心从怀中掏出那柄青铜短剑,郑重递给邹云。
邹云接过短剑,入手冰凉。
他仔细打量着那柄青铜短剑,指腹更是摩挲着剑身,却并没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邹云失望的摇摇头,便随手将短剑递还给安修己。
反而是他口中的那柄神器名字,让邹云十分感兴趣,忍不住追问道。
“赤霄?!难道是......?”
“不错!”
安修己接过青铜短剑,郑重收回怀中,对邹云点点头。
“正是传说中,高祖皇帝于芒砀山斩白蛇起义,开创大汉天命所用的那柄之剑。”
‘刘邦手上的剑吗?我之前怎么没听说过还有这威力。’
‘难道说,他斩杀的白蛇也是一种异兽,因此获得了某种力量??'
‘还是说......我之前的猜测是错的?'
邹云心中念头急转。
而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小谷穗拿着竹简,手指用力点着上面的一枚小篆,朝邹云兴奋道。
“邹先生,阿穗又认会一个字了。”
小谷穗仰着小脸,脸上笑意明媚。
而这笑容落入邹云眼中,却让他眼前猛地一花,光影交错。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一个同样年纪的小男孩,高举着竹简在冲自己说些什么。
小谷穗见邹云怔怔出神,疑惑的小声呼唤。
“邹...先生......?"
“哦?!!阿穗真厉害。”
邹云猛地回过神,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笑容,伸手揉了揉小谷穗的脑袋,然后温声道。
“来,先生再教你一个新的......”
车队继续缓缓行驶,而两旁的道路也越收越紧。
渐渐的,整条道路变得仅能容纳一辆车通过,原本还算紧凑的队伍,也被拉得细长。
而就在距离他们车队不远处的某处陡峭山崖上。
曾窥探过邹云的白发羽人,正负手而立,雪白长发随风轻扬。
他俯瞰着脚下,如同蝼蚁般艰难前行的车队,嘴角勾起一抹冷篾笑意。
“举父于崖顶飞石,酸与隐于林间散毒,傲因,彘分守隘口前后夹击。”
“这下,某倒要看看你们该如何应对。”
“行了,别废话了鸟人!”尖锐刺耳的声音突兀响起。
只见一个身形怪异,手臂长得离谱的精瘦汉子,正如同猿猴般灵活攀着崖边枝干,几个腾挪便荡到羽人身旁。
长臂汉子舔了舔干裂嘴唇,眼中闪过一抹暴戾和贪婪。
“你说见到籍真之器是真的吗?”
“这次...不会又是什么装神弄鬼的骗子搞出来......骗乃公白跑一趟的破烂玩意儿吧?”
几乎同时,另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也插了进来。
“哼,籍真之器......若这次再是假的,乃公先撕了你下酒!”
伴随着话语,一个脚跟诡异悬空,仅以前脚掌着地的男人。
正展示着非人的弹跳力,在山岩间几个轻巧纵跃,便悄无声息的落在悬崖边缘,冷冷注视着羽人。
“呵,聒噪!”
羽人冷哼,眼中寒光一闪。
“这一次,某可是亲眼目睹!那小子能凭空凝水成冰,并以此诛杀狰兽。”
“此等异能,非籍真之器,焉能解释?”
长臂男子和那脚跟悬空的怪人闻言,迅速对视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一闪而逝的狂喜。
三人不约而同,再次将视线投向下方缓缓移动的车队。
那目光,简直如同盯上垂死猎物的秃鹫。
“闲话少说!”
羽人语气森然,直接定下章程。
“先合力宰了那小子,夺得籍真之器后......就各凭本事,生死勿论!”
他眼中精光暴射,根本不屑于说什么平分之类的屁话。
长臂男子桀桀怪笑,悬足者也发出一声低哼,两人都点了点头,对此表示认同。
弱肉强食,本就是他们的生存法则。
接着,三人便在这处绝佳的瞭望点潜伏下来。他们耐心看着,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看着那毫无察觉的车队一点点踏入陷阱。
而在下方,安车内。
邹云收敛心绪,正耐心教导着小谷穗辨认竹简上新的文字。
小女孩清脆的跟读声,在车厢内轻轻回荡。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节奏,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直到——
“砰!!!”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的在众人头顶轰然炸开,声浪在狭窄裂谷中疯狂回荡。
紧接着,是无数大小不一的飞石,如同被强弓硬弩射出。
自高空铺天盖地般,朝着车队最前方激射而来。
“敌袭!!!”
与此同时,一道惊怒嘶吼,在车队最前方炸响。
那是经验最丰富的将领在在示警,紧随其后的,是声嘶力竭的命令。
“快!举盾!举盾!注意躲避头顶!!!”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下一秒!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便已如连珠炮般响起。第一波落石,狠狠砸在车队最前方。
霎时间,血光迸溅,骨肉横飞。
坚固的木质在巨石面前,如同纸糊般破碎,车厢被砸得木屑四溅,惨嚎声瞬间撕裂死寂。
无数躲避不及的甲士被砸得筋断骨折,倒在地上痛苦翻滚。
场面之惨烈,如同地狱!
至于邹云,其实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在听到那声炸响的第一时间,危机感便让他本能地调动力量,瞬间在安车上方凝结一道晶莹冰墙,并不断向外扩张。
然而,事发的太过仓促。
他的冰墙范围终究有限,只能堪堪护住安车及周围一小片区域。
眼见车队前方伤亡惨重,邹云与同样惊怒交加的安修己对视一眼,毫不犹豫撞开车门,冲了出去。
两人甫一落地,迅速扫向袭击来源。
只一眼,便看清制造这场惨剧的元凶!
只见在数十丈高的陡峭崖壁上,一头身形魁伟的巨猿正狰狞咆哮。
它通体覆盖着青黑色粗硬长毛,两条臂膀粗长得异乎寻常,垂落下来时,几乎要拂到地面。
其额间,还高高隆起一块硕大骨棱,似角非角。
“是举父!!”
安修己瞳孔骤缩,失声惊呼,显然他已经忍住这头山海异兽。
随即,他立刻向身旁的邹云解释其弱点,“此獠力大无穷,尤擅投掷巨石。”
“但动作相对迟缓,且畏强弩。”
“只要集中弩箭攒射干扰,让它无法从容投石,威胁便大减!”
而就在安修己急促讲解时。
只见,那崖顶的举父双目赤红如燃火,獠牙从厚唇间微露。
它发出一声咆哮,巨大已经手掌再次从地上抄起一堆石块,腰身一拧,朝这边用力投掷而来。
石块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小心!!”
邹云瞳孔骤缩,立刻朝着周围惊魂未定的士兵们高喊道。
下一瞬,落石如雨,再次朝车队袭来。
这一次,早有准备的邹云,双掌猛然向上虚按。
只听“咔嚓嚓”一阵密集的冻结声响起。
一面更为巨大厚实的冰穹,如同撑开一把巨大雨伞,瞬间在众人头顶凝成。
“砰!砰!砰!轰隆!”
石头砸在冰墙上,立刻溅起无数冰晶碎屑。
冰墙剧烈震颤,表面瞬间布满裂痕,,但终究还是将那巨猿的攻击挡了下来。
见防御有效,众人皆是暗自松了口气。
但他们没注意到的是,在举父身旁的林中掠过一道怪异影子。
它无声张开口器,一股肉眼难以察觉的诡异毒雾,正借着谷中穿行的阴风,悄无声息向着下方混乱的人群笼罩过去。
与此同时,在车队正前方。
一头形如壮牛,却又比寻常耕牛大数倍的巨兽,缓缓从隘口转弯处踏出,彻底堵死去路。
那形如牛的巨兽,浑身雪白长毛粗硬如蓑,披散周身。
头顶生四根弯刀般的尖角,向前斜刺,角身泛着冷硬石光,鼻息粗重,喷吐白气。
只是寻常踏步,便震得地上碎石簌簌。
此刻,这名为傲因的凶兽,正死死盯着车队。
四蹄不安刨动着地面,巨大的身躯微微下沉,显然是在疯狂蓄力。
只需一声令下,它便会化作一辆失控的战车,以雷霆万钧之势冲撞过来,将任何挡在面前的活物顶翻踏碎。
而这令人绝望的围杀,还远未结束
在众人的后方,又一头凶兽悍然扑出。
其身形壮硕如虎,皮毛间布着暗黑色圆斑纹,尾骨粗硕如牛,甩动时带着破风之势。
头颅略方,吻部宽厚,獠牙交错突出。
一双兽瞳昏黄浑浊,却透着悍不畏死的凶戾。
是彘!
彘与前方的傲因,一前一后,彻底将众人堵死在这狭窄通道。
死局!
这是真正的绝杀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