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冯志学瞳孔骤缩,他怔怔望着那骤然显现的庞然巨影,轻声喃喃道。
“嬴鱼......”
郑泽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他紧盯着那奇异巨兽,眼神复杂,嘴角挂起一抹苦涩。
“嬴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
郑泽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在背诵一段古老的箴言,又像是陈述眼前的灾厄。
“嬴鱼?!!怎么可能?”
冯志学愕然。
“呵!看看你手中的长剑,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郑泽嗤笑。
他再次望向水中搅动风云的嬴鱼,望着它每次扇动羽翼,便卷起呼啸洪流。
沉默片刻,郑泽终究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已经来不及了。”
仿佛是在印证他的话,滚滚浊水再度冲撞堤口,裂纹蔓延至堤顶,泥水顺着裂隙汨汨渗出。
堤坝崩溃,只在顷刻之间。
“等一下,郑君!”
冯志学心头一紧,朝着郑泽的背影高声喊道。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然后这嬴鱼又是怎么回事?这场大水是它引发的吗?!!"
听着风雨中,那急切的追问。
郑泽脚步顿了一下,但他终究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只留下一个淡漠到冷酷的声音。
“冯君,某劝你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
话音未落,他便再次迈步,准备融入雨幕当中。
而就在此刻————
“咻!”
一道璀璨金光,精准落在郑泽身前。
“砰!”
泥土翻飞,大地被硬生生劈开一道光滑裂痕,翻飞的泥点溅落在郑泽衣摆。
“冯君,是要阻拦我吗?”
郑泽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无数看不见的透明丝线,在他意念驱动下,自袖口疯狂蔓延,构筑成一道无形壁垒。
风雨被这道壁垒阻挡。
细密的雨丝悬停在空中,形成一片朦胧水幕。
透过这层水雾屏障,郑泽面无表情,望向风雨中持剑而立的冯志学。
“没错!”
冯志学神情肃穆,死死注视着身前之人。
“不讲清楚,某是不会让你离开的。”
伴随着他的话语,赤霄亦是震颤发出清越龙吟,冰冷剑锋闪过一道寒光。
二人于即将崩裂的沔水危堤之上,骤然对峙。
空气凝滞得可怕!!
冰冷杀意与汹涌的洪水一同咆哮着。
谁都没想到,时隔多年以后,他们的再次相遇,会是以这样戏剧的形式产生。
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而直到这时,冯志学才骤然看清。
郑泽那垂在身侧的左臂袖管,似乎空空荡荡,细细鲜血正顺着左侧衣物,无声滴落。
一滴、两滴......
血珠溅在脚下泥浆里,晕开淡淡的痕迹。
“郑君,你………………”
冯志学神色微动,脸上的肃杀一扫而空,他下意识开口询问。
但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巨响打断。
“嘤—呜——!”
沔水之上,嬴鱼破水而出,鱼身展翼。
它的声音如同鸳鸯在互相相和,清婉悠长,听来柔绵婉转。然而这柔媚啼鸣之下,却裹挟着滔天洪水再次冲向堤坝。
嬴鱼的悍然现身,瞬间打破二人间的微妙气氛。
郑泽率先收回那遍布周身的无形丝线,雨水也再次打湿他的头发和肩膀。
他望向冯志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决绝。
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叹息。
“冯君,还是多关心一下身后那畜生吧。”
说完,他再无半分留恋,头也不回的径直离去。
而冯志学双眸在那逐渐淡去的背影,以及嬴鱼不断逼近的身影中来回徘徊,脸上写满纠结。
时间并不充沛,冯志学也无法仔细思索。
终究,在本能的驱使下,他还是毅然转身,将所有疑虑和纠结都暂时压下。
手中赤霄爆发耀眼光芒,直奔那水中肆虐的身影而去。
高后三年,汉水溢,妖孽出。
“之后,臣击退嬴鱼后,便回到朝廷同吕后达成默契。”
冯志学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悠远望向窗外。
“臣以异兽作祟为由,替吕后挡下,那些试图用这场天灾来攻击她的政敌。”
“而作为交换,吕后则支持臣建立专门应对异兽的机构——殄祟府。”
他的话语顿了顿,似乎不愿过多回忆那些权谋与妥协,只接着又道。
“自那场沔水之灾后,各地便常常上报有山海异兽出世,殄祟府也一点点形成如今的框架。”
冯志学的叙述极其简洁。
那些年的惊心动魄、殚精竭虑、牺牲血泪、权利倾轧.......所有的一切都被他轻松带过。
“所以,冯君便怀疑郑君是一切的幕后黑手?”
邹云眉头紧蹙。
“不错,实在是除了他,臣也想不到第二个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冯志学缓缓点头,随后又补充道。
“就算这一切不是他弄出的,但臣也相信,异兽的出现与郑君也必然有着极深联系。’
邹云默然。
其实他比冯志学更加怀疑郑泽,毕竟那只有他才能看见的针线缝合痕迹就说明了一切。
只是邹云不愿意相信,郑泽会变成这样的人。
所以此刻他才心乱如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车内,两人相对而坐,却都默不作声。
而听得一脸迷糊的小谷穗,望了望冯志学,又望了望邹云,只好乖巧低下头,继续埋首在那些文字里面。
沉默片刻后,邹云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望向车外的安修己等人开口道。
“那...他们知道吗?”
“这些事,臣没有同他们讲过。”
冯志学摇摇头,他叹息道,“殄祟府上下,知晓其中内情者,放眼天下,也不过寥寥数人。
“就连当今的陛下...甚至先帝......对此也是毫不知情。”
“是吗......”
邹云低声重复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枯草。
建元元年,春。
新帝初登九五,大朝甫定,天下肃然。
宽阔的街道上行人稀疏,且大多步履匆匆,坊间也少了高声吆喝。酒肆茶楼里,更是听不见丝竹管弦之乐。
此刻整座长安城,显得格外沉寂。
“邹先生,这就是长安吗?!!”
小谷穗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她趴在窗户上,好奇打量着眼前有些肃穆的街道。
这座气象森严的帝都,与她想象中的繁华热闹截然不同。
“嗯。”
邹云的目光,也落在窗外。
“我也是第一次来到长安。”
他微微摇头,只觉得眼前的长安,与记忆中的咸阳感觉完全不同。
“这都是因为当今陛下新近下诏:禁百戏,绝丝竹,罢市乐。”
冯志学捋着颌下胡须,对两人解释道。
“故而昔日,那些巷陌俚曲、酒肆弦歌、坊曲鼓乐......如今都尽数敛息屏声。”
“原来如此。”
邹云了然,而冯志学则继续说道。
“往日,长安还是十分热闹的,日常便有丝乐,百戏,歌舞......”
听着他的讲述,小谷穗则眨巴眨巴大眼,似乎在幻想热闹的长安是什么样子。
马车行驶在路上,谈话间,众人便接近终点。
冯志学望着视线中出现的熟悉建筑,沉声道,“大师,吾等到了。”
邹云循声望去。
只见,两扇厚重黑漆榆木大门映入眼帘。
木色沉黯,历经数十年朝露风霜,门板上光亮的漆面已经产生微微龟裂,透出一种深沉古意。
而门楣之上,高悬一块黑底木匾。
阴刻着三个笔力遒劲的白漆古篆————奉常府
那字体端严方正,一丝不苟,与他熟悉的仙人观那种出尘缥缈,迥然不同。
大门两侧,矗立着两方青黛长石阙。
石面素净,只浅浅凿着规整云纹,象征承天地之责。
石阙之下,数十披甲锐士分列两侧,他们眼神锐利静静注视着四周行人。
整个奉常府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说实话,邹云对此地的第一印象,感觉有些怪异。
他只觉得这不像个学宗庙礼仪、天文星历、方术祠祀的官署,反倒更像是森冷厉的廷尉府。
‘还真是奇特。”
邹云暗叹。
紧接着他们便在两侧甲士的注视下,进入奉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