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长安城一处清幽巷道。
冯志学的第舍,便坐落在市井喧嚣之外。
此刻,午后微光洒在,铺陈的素土青砖上泛起温润光泽,将院落勾勒得素净规整。
阶前粗陶瓦盆里,几株兰草随风飘摇。
庭院一隅,更有株老生得苍劲,新抽的翠叶层层叠叠,筛下满地细碎天光。
檐下,悬着数卷朴素竹编帘,无风自垂。
此时,静谧院中对坐着二人,一长一幼。
长者着一身素色麻布襦衫,满头长发以一根木簪稳稳束起。
而幼者,身穿短襦袴,乌黑细软的头发用红绳系着,在头顶左右各梳作两个小小发髻。
余下碎发,自然垂在额前耳后。
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干净利落。
“心为形役,便落凡尘。情为物牵,便入纠缠。欲为身扰,便生忧烦。
此刻,年长者口中缓缓道来。
清朗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回荡在庭院。
“念为过往,便锁流年。”
“浮生皆为人间过客,万象皆是过眼云烟......”
言毕,他微微停顿,目光转向对面懵懂的小女孩。
“阿穗,你记住了吗?”
邹云神情淡然,眉宇间似乎蕴藏着洞悉世事的智慧。
他周身那股沉静气质愈发浓郁,仿佛真的超脱尘俗,看透万般桎梏,连时间也为其滞缓。
然而,这份刻意营造的高深莫测,似乎并未找到合格的聆听者。
小谷穗只觉得邹云刚才说的话,听起来抑扬顿挫,必定是极其厉害的道理。
但如果你问她,邹云的话具体厉害在哪里。
她那混沌的小脑袋瓜子,只能告诉你,从邹先生口中冒出来的话就一定很厉害。
所以小谷穗眨巴眨巴眼,忍不住开口。
“先生,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邹云轻笑。
“意思就是,做人要往前看,该吃吃喝喝,不要被过往和欲望困住了。”
“哦?!!”
小谷穗听完,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虽然还是听不懂后半句,但前面该吃吃该喝喝,小谷穗可以拍着胸脯自信说自己就是这样干的。
接着,她睁大眼睛,盯着邹云看了许久。
忽然仰起小脸,一字一句问道。
“先生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想必先生一定是做到了吧!!”
一语落地,院中骤然寂静。
邹云一秒破功。
他整个人猛地一滞,周身沉静如水的气度轰然碎裂,可面对小谷穗好奇的目光他又不能说些什么。
邹云只好板起脸,轻轻在小谷穗额头上敲了一下。
“交给你的道理,听着就是,不要问七问八。”
“许多道理,等你长大,自然便懂了。现在,快去把这句话抄写下来,十遍。”
“哦!”
小谷穗吃痛,委屈瘪了瘪嘴。
她伸出小手揉了揉被邹云敲的地方,倒也不敢再多问,转身就朝房间小跑过去。
就在此时,走进小院的冯志学,望着小谷穗远去的背影轻笑道。
“大方师,还是不要太责备那小女娃了。”
“童言无忌,天真烂漫嘛。”
“怎么感觉冯君,话里有话呢...”
邹云没好气的,对捋着胡子的冯志学翻了个白眼,刚才那份世外高人的架子是彻底端不住了。
“哈哈哈……怎么会......大方师多心了。”
冯志学依旧笑呵呵的,不过见邹云彻底‘垮下来,不再是刚见面那般紧绷的姿态,他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他顿了一下,脸上笑意收敛几分,试探着开口道,“大方师,君...可愿意担任这奉常之职?”
“算了吧,你不是当得好好的吗?我才不想又往自己身上加担子。”
邹云想也没想,直接摆手拒绝。
“是吗...”
冯志学对这个回答似乎毫不意外,他捋着胡须,话锋一转,抛出另外一句话。
“那......君要见一下当今陛下吗?!”
他看似不经意的提到,实则这才是他来此的真正意图。
‘汉武帝刘彻吗……………?
邹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被这个名字触动某根尘封的心弦。
但这光芒转瞬即逝,他的表情很快平复下来,继续摆摆手,意兴阑珊道。
“算了,见到又能如何?不过是又一个嬴政罢了。”
而冯志学闻言,却忍不住轻声反驳。
“大方师......当今陛下是臣亲自看着长大,其为人秉性,臣敢肯定他必将成为史册上的一代明君。”
“那又如何?”
邹云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锐利看向冯志学,带着一丝嘲讽反问道。
“难道嬴政年少初登基,扫平六合,志在一统寰宇之时,不是明君吗?!!”
他特意在年少和明君二字加重,直指核心。
“这
冯志学默然。
他本想说这不一样,可理智却告诉他,大方师说的是对的。
像刘邦那样,看淡生死的帝王,终究还是少数的。
便是汉文,汉景那样的帝王,到了生命尽头,不也忍不住私下寻访自己,询问生死之事吗。
所以,冯志学虽不认同邹云的话,却也无力反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庭院里,一时间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最终冯志学叹息一声,像是放下什么重担,沉声道。
“既然如此......那臣便代替大师,回绝陛下了。”
说完,他停顿一下,似乎想到什么补充道。
“对了,大方师,牢房中的那个羽人已经从昏迷中醒。君若有意,可以前去询问一番。”
“嗯,某知道了。”
邹云微微颔首,脸上的冷意也稍稍缓和。
见状,冯志学也不再多说什么,他微微行礼便转身离去。
但就在离开院子的最后一刻,他脚步猛地顿住,忍不住缓缓转身回望槐树下,那道仿佛与尘世格格不入的身影。
斑驳光影披洒在邹云身上,更显寂寥。
“大方师......”
冯志学开口了,他的嗓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沉。
“又怎么了,有事情就不能一次说完吗?”
邹云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突然被这声呼唤打断,本能皱起眉头。
冯志学没有在意他的不耐,目光越过邹云,投向小谷穗刚刚跑进去的那个房间。
“大方师......这人间热闹归热闹,繁华也足够繁华...”
“但...人心终究太轻浮易变,情义....也终究太过浅薄易逝......”
说到这里,冯志学叹息一声,“君长生无尽,岁月悠悠......往后,就别再与人深交了。”
他目光遥遥望向九霄,不知是对自己一生的总结,还是对邹云的叮咛。
总之,冯志学再次轻声开口。
“漫漫人生,愿君珍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迅速消失在院门之外。
只独留邹云一人在院中,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