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如果仅凭后世史册的寥寥数笔,或许勾勒出的是一个早年雄才伟略,中年穷兵黩武,晚年昏聩不明的帝王剪影。
然而,在刚刚驾崩的汉景帝心中。
这位幼子刘彻,简直就是天生的帝王胚子。
在年少时,面对皇权诱惑,毫无少年贪权的浮躁。
宴席间,又能看出周亚夫的桀骜,识人眼光毒辣。
正是这份远超同龄人的心智与气度,促使景帝破例为他提前行冠礼。坚信唯有此子,方能引领大汉走出守成困局。
而在窦太后眼中。
这位甫登大宝的孙儿,则是一位温良恭俭,孝顺可控的皇帝。
至于像冯志学这样,甘愿辅佐刘彻的臣子看来,这位少年天子又截然不同。
在冯志学看来,刘彻简直就是嬴政和刘邦的结合体。
既能如潜龙在渊般蛰伏,又兼具吞吐天地的气魄。
正因如此,方才冯志学才发自肺腑希望邹云能接过奉常一职,追随这位明主,成就一番大业。
‘可惜.......
冯志学在心底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接着迅速收敛心神,在偏殿回廊下,静静等候着刘彻的召见。
“宣奉常公入见。”
待谒者一声传呼,冯志学便缓缓踏入殿内。
目光所及,只见素朴木案后,少年天子刘彻端然危坐。
此刻并非朝会大典,他未戴沉重冕冠,也未着繁复的衮服,只一身玄色素纱单衣。
乌发以一枚温润玉簪简单束起。
全身上下唯一的饰物,便是腰间所束的一条光素白玉腰带。
《汉书》载刘彻“隆准龙颜,体貌英逸”。
此刻亲眼得见,方知史笔不虚。
他年仅十六,尚未蓄须,面容白皙清俊,却绝无膏粱少年的柔浮。
隆准高挺,眉眼骨相极深,眉峰微敛,不怒自敛。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眸子,漆黑如墨玉,亮得惊人,却又深邃到仿佛能吸纳周遭所有光线。
寻常少年这般年岁,眼底多是青涩跳脱。
可刘彻却仿佛名剑藏于鞘中,锋芒内敛,含而不发。
此刻,与这位奉常公私殿独处,他脸上褪去朝会上的刻意恭顺。望向冯志学的眼中,展露出前所未有的锋芒。
以及一抹真切的温和。
少顷,少年天子微微傾身。
“冯公,毋恙否?”
“哈哈………………”
冯志学脸上绽开由衷笑意,他轻声回应道。
“劳烦陛下牵挂,臣毋恙,这幅老骨头也还算硬朗。”
然而,笑意未敛,冯志学的神色已骤然一肃,没有等刘彻发问,主动提前开口道。
“大方师...不愿见陛下。”
刘彻脸上一僵,放在案几上的手指也微不可查的蜷缩了一下。
但这份僵硬只持续一瞬,他迅速调整呼吸,缓缓摇头自嘲道,“想必...是朕的德行不够,无法打动邹师吧。”
此话说完,大殿内一时间有些沉寂下去。
冯志学沉吟着,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凝视刘彻脸庞。
片刻后,他决定还是将邹云的担忧,坦诚告知刘彻。
“大方师并非不认可陛下的德行......大师...他只是担忧,陛下有朝一日会成为另一个嬴政。”
冯志学顿了顿,目光死死注视着刘彻的双眼,仿佛要穿透那深邃瞳仁,直视少年天子的灵魂。
“哈哈哈哈……………”
出乎意料的,刘彻在短暂错愕后,竟爆发出一阵洪亮大笑。
那笑声仿佛积蓄已久的潜龙终于冲破九霄,少年天子身上一直刻意收敛的锋芒,在这一刻毫无保留,直冲天际。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微微湿润,仿佛听到世间最荒诞不经的笑话。
“大方师说笑了。”
刘彻好不容易止住笑声,连连摇头。
“朕乃高祖皇帝后裔,承继的是煌煌大汉天命,又岂会效法那二世而亡的暴君嬴政?”
他嘴角噙着一抹矜持傲意,语气里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快。
然而,面对天子这豪气冲天的回答,冯志学却陷入更深的沉默。
一直以来,他自认为自己是了解刘彻的。
但这一次,他在这位少年天子眼中,在那片赤诚与雄心之下,敏锐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自负。
这丝自负,让冯志学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他沉默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邹云跟随着前方领路的守卫,走在阴凉牢房内。
潮湿环境,刺激着他的每一寸皮肤,血腥味隐隐从远处传来。
这里便是奉常内专属的牢房。
不过在邹云看来,这里与其说是牢房,其实倒更像是屠宰场。
昏黄火光下,邹云就看着被他们杀死的异兽,会在这里初步肢解出一些利齿,爪牙之类的材料。
然后剩余的血肉内脏,会全部放入一个,散发着防腐药味的木箱之中。
那些狱吏每一步动作,都充斥着庖丁解牛的美感。
在这阴森环境,显得诡异又和谐。
邹云面无表情,只漠然扫过后,便跟随着守卫继续深入。甬道两侧终于出现数间,用粗大铁条封死的牢房。
微弱光线下,可以看到之前捕获的长臂男子与羽人身影,正蜷缩在草席上。
他们身上的伤口虽已处理过,不再流血。
但二人神情,却都有些灰白木然,显然是认为自己的下场不会太好。
“嘎吱!”
生锈铁链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邹云没有多余的客套,径直踏入牢笼,蹲下身,仔细审视两人身上那些非人特征。
‘果然......”
当那些细密疤痕印入眼帘的时候,邹云瞳孔微微缩起。
他猛地抬头,目光刺向那倚墙而坐羽人沉声道。
“你们是谁?”
“那些异兽,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呵!”
羽人发出一声沙哑嗤笑,布满血丝的眼中翻涌疯狂,“你真的想知道吗?我怕告诉你,你会感到绝望,哈哈……………”
他上下打量着邹云,仿佛在看一个无知的可怜虫。
“啪!”
耳光声在狭小牢房里炸响。
邹云出手迅速,毫不留情的将那刺耳狂笑打断。
力道之大,让羽人的头猛地偏向一侧,脸颊上瞬间浮起清晰指印。
“现在冷静点了吗?”
他冷冷望着那被打懵的羽人。
周身温度骤然下降,几根闪烁着森森寒气的冰锥,无声在他身侧缓缓凝结。
“如果还不够清醒,那我就继续帮你冷静冷静。”
邹云的平静无波,却蕴含着比冰锥更刺骨的寒意。
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冰锥,羽人不敢再笑了。
他怨毒无比的剜了邹云一眼,接着似乎想到什么,猛地挺直身躯,直接开口道。
“告诉你又何妨?吾等……………”
“吾等追随的是早已得道飞升,长生不死的始皇陛下!”
羽人脸上,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狂热光芒。
"? ? ?"
“你说什么?!!"
羽人的话语如同惊雷在邹云耳边炸响。在这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始皇帝嬴政?飞升?长生不死?
然而没有理会他的惊愕,那羽人脸上的狂热变得更加炽烈扭曲,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刺耳。
“自始皇陛下得仙人点化,重获新生之后,便隐于世间!”
“如今,只待陛下积蓄无上伟力,必将重临天下,率领吾等再造大秦!!”
他嘶吼着,仿佛已看到那辉煌未来。
望着脸上表情越发扭曲的羽人,作为他话语中当事人之一的邹云,只觉得荒谬无比。
同时,他也彻底失去与这群疯子对话的兴趣。
邹云怜悯的瞥了一眼羽人,不再废话,直接转身离去。
而他身后,那羽人还在狂热的高喊,“等始皇陛下回归,尔等伪汉君臣,必将灰飞烟灭!”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那疯狂、嘶哑、怨毒的笑声,在牢房中越飘越远。
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邹云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