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才艳艳!”
邹云怔怔望着卫叔卿。
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当年视作毫无用处的烛火,在卫叔卿手上竟然能开创演化出如此精妙绝伦的用法。
甚至,还以此摸索出一条未知的道路。
邹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瞬间意识到什么。
“所以这便是,你为何要以烈火考验烈焰卫度世的原因?”
“不错。”
卫叔卿微微颔首,指尖烛火随之轻轻摇曳。
他遥遥望向宅院方位,叹息道,“若连心中对火焰的本能恐惧都无法克服,那便无法掌握这条云母玄丹道。”
说完,他微微一顿,接着开口。
“而且......这也是在考验他的向道之心,若他终究无法踏出那一步,那就此做个富家翁,平安喜乐的度过一生,也未尝不是幸事。”
卫叔卿的声音愈发低沉,他望着邹云叹息道。
“至少......不会像某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亲友一个个死在眼前。”
说完,卫叔卿沉默了。
周遭的气氛也变得低沉,但邹云心中的疑惑却更甚。
他原本以为,卫叔卿是和冯志学一样,只是分化出一缕火焰交给他的儿子。
但听完之后,邹云清楚只如此,是不可能做到卫叔卿口中的传道。
所以他忍不住疑惑道。
“那你要如何将这炼丹术,传授给他呢?”
卫叔卿从沉思中回神,脸上重新浮现淡然笑意。
“大方师还记得,某方才提及的灵之炁与香火愿力吗?”
“自然”
邹云眉头微蹙。
“自从某在这烛火中,感知到那源自人心祈念汇聚而成的‘祀灵之炁时......”
卫叔卿的声音里,传来一丝纯粹的喜悦。
“某便开始思索,难道吾等修行者身上,就不曾凝聚过类似的力量吗?”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层云,望向更浩瀚的未知。
“因此,某开始以自身所学炼制丹药,行走世间,济世救人。日积月累,果然在某自身之上,感知到类似的存在。”
“那便是香火愿力。”
卫叔卿缓缓收回目光,落在邹云的身上。
“不同于大师所拥有的灵之炁,香火愿力其实是一种更拙劣的存在,有着诸多缺陷,甚至……………”
“甚至,长久的使用下,还会使人迷失在虚妄与膨胀之中。”
“最终道心蒙尘,万劫不复。”
说到此处,卫叔卿渐渐低下头颅,凝视着那团烛火,声音也变得低沉凝重。
“但!”
他话音陡然一转,猛地直视邹云。
眼底骤然迸发出如同星辰炸裂般的璀璨光华,那是一种勘破迷雾的激动。
“纵然它有千般缺陷,但其蕴含的那一点源自众生心念的虚幻,却拥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它能作为引信,点燃那通往神通大道的“火种”。”
“让后来者得以循着前人踏出的模糊方向,迈出那真实不虚的第一步!!”
“借假修真...?"
邹云几乎是下意识的,喃喃道出这四个字。
卫叔卿再一次给了他无与伦比的震撼,这震撼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他完全无法想象,卫叔卿仅凭一团火,便直接探索到了自己系统的本质。
“借假...修真......?"
卫叔卿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咀嚼其中玄妙。
“妙!妙啊!妙极......”
片刻后,他脸上浮现出由衷喜悦,甚至忍不住抚掌轻叹。
“借假修真',此四字真言,简直一语道破天机,将其中关隘阐述得淋漓尽致。”
卫叔卿眼中光芒大盛。
“某之所为,正是利用这份香火愿力,去伪存真,淬炼其核心一点‘真念,最终炼制一枚丹头。”
“以此丹头,为我那不成器的逆子,叩开神通之路。”
说着,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邹云,沉声道。
“其实此法,本就是效仿吾等,借由大师的灵之炁,来获取神通种子的过程。
邹云默然!
与此同时,山下,卫度世宅院中。
“邹君上去这么久了,还未下来………………”
有人忍不住开口,打破沉寂。
“哎!”
“急死某了,上面究竟是何情形?”
众人在焦急中,来回徘徊。
“邹君,是不是......”
突然,有人迟疑道,他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已让众人心头一沉。
“休得胡言!”
安修己立刻厉声打断,他面色严肃。
“卫君不是说过,仙人会在夜间带走那些丹材吗,吾等在此安心等候便是。’
他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众人心中不安。
“卫君,你...怎么说?”
有人将目光投向自山上归来后,便一直有些恍惚出神的卫度世,期待他能给出一个指引。
“啊...啊?!!”"
卫度世回过神,苦笑道,“某......某也不知。”
此话一出,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又低沉几分,大家都不再言语,各自思虑着什么。
而卫度世此刻,满脑子都是那个决然的背影。
以及无数次在烈火前,踌躇退缩的自己。
‘某,是不是错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逐渐滋生。
入夜。
卫度世独自一人,悄然离开家宅。
他手中攥紧一根火烛,微弱火光与天上明月,成为他唯一的陪伴。
卫度世摸索着,再次来到那座令他望而生畏的孤峰。
月光如霜,冷冷洒落灰白岩石上。
他仰头凝望,那座孤零零矗立在千丈云壑之上的险峰,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道路。
这一次,没有迟疑,他毅然踏上石阶。
“赠——!”
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
赤红的烈焰瞬间从石阶两侧咆哮着升腾而起,灼热气浪裹挟着高温,狠狠拍打在他脸上。
衣衫瞬间被汗水打湿,皮肤传来阵阵刺痛。
卫度世的身体猛地一僵。
人类自远古便刻入骨子里,对于火焰的恐惧,令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寒意如同无数冰冷的毒蛇,勒得他几乎窒息。
那恐惧是如此的强大,如此的不可阻挡,几乎就在瞬间摧毁他刚刚提起的一点勇气。
卫度世的脚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那烈焰似乎嗅到他的惊慌,变得越发嚣张,火舌在他急剧收缩的瞳孔中不断扩大。
卫度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大脑中也开始出现,无数的声音,那声音似乎在劝他放弃。
“算了吧,何必呢.....”
“不错,反正过几天父亲就会下山,在山下舒舒服服的等他不好吗?”
“就是就是,你是父亲唯一的儿子,难道仙术还会传给你吗!!”
“何必这么拼呢......”
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
让卫度世忍不住去仔细聆听,仔细辨认,仔细思索......自己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随着他的探寻,那声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直到最后,他才恍然,那竟是自己的声音。
卫度世顿时僵在原地。
时间一秒一秒的在流逝,火焰也逐渐向下蔓延。
一切的一切,都在预示似乎这一次,他依旧还是会退缩。
但!
卫度世动了,他猛得向前踏去。
这一次,他将所有的杂音都死死压在心底,卫度世牙齿紧咬,嘴唇几乎要渗出血,但他却丝毫没有察觉。
他只是一步一步,穿行在火焰之中。
卫度也看不清前方,烈焰扭曲空气,视野里只有无边无际的赤红火舌在跳跃。
此刻,稍有不慎,便会立刻摔下悬崖。
但他不愿回头,卫度世唯一能做的,便是死死盯着脚下石阶,艰难向上挪动。
一步、两步、三步......
烈焰舔舐着他的衣角,高温灼烤着他的皮肤,浓烟呛入他的口鼻。
卫度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专注中失去意义,意识在高温和窒息中开始模糊。
视野里,只剩一片赤红。
就在他感觉身体与意志,都即将到达崩溃的极限时。
骤然间,眼前火光猛地一空。
一股清凉山风,带着草木与露水的清新气息,拂过他的脸颊。
卫度世已然踏上了峰顶。
清冷月光倾泻而下,将峰顶平台照得一片澄澈空明。
只见不远处的石桌旁,他那许久未见的父亲卫叔卿,正与那位邹君相对而坐,举杯痛饮。
月光流淌在他们身上,衣袂随风轻扬。
他们姿态是那样超然洒脱。
仿佛这绝顶之上的清风明月,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不过是他们杯中玉液。
那份逍遥自在,完美契合卫度世心中,对于‘仙人'二字的所有向往。
此刻,父亲似乎感应到他的到来。
停下杯盏,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欣慰,向卫度世招了招手。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痛苦、挣扎、恐惧、迷茫.......
都如同峰顶的云雾,被山风吹散。
卫度世心中一片澄明,或许此刻便是他距离寻仙问道最近的那一步。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将过往一切都抛在脑后,只一步一步朝着那边缓步走去。